chapter87幻象
作者:银月酒保      更新:2026-01-15 15:34      字数:2099
  这个世界存在命运。
  这一点毋庸置疑。
  否则那些能窥见时间碎片、解读星象轨迹、从茶渍或内脏形状中拼凑出未来模糊轮廓的占卜师与预言学派法师,便都成了可悲的骗子。
  宇宙自有其隐秘的织机,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每一个灵魂,编织出或辉煌或黯淡、或漫长或短暂的图景。
  但贝里安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荒谬的偶然。
  因为倘若真有所谓的命运,那么它显然从未,哪怕一次,对他展露过丝毫的眷顾。
  否则,为什么要赋予他尴尬的血统——一个在精灵眼中不够纯粹、在人类眼中又太过异类的半精灵?
  为什么要给他一个疏离冰冷、视他为家族瑕疵的所谓家庭?
  为什么要让他的生命注定比真正的精灵短暂,又比普通人类更长,长久到足以清晰地感受时间流逝带来的所有失去?
  而最残忍的是,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当他以为触手可及、当他用尽全力去握紧时,他最珍视的东西——那份他视为生命唯一意义与锚点的爱情——总是如同流沙般从指缝滑走,留下空茫的刺痛?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每一次,当辛西娅身陷险境、最需要他在身边的时候,他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无聊到令人发笑的原因而不在她身旁?
  被琐碎任务绊住,被错误情报误导,甚至仅仅是因为一次该死的、不合时宜的迷路或天气延误。
  命运仿佛一个恶趣味的观众,津津有味地欣赏着他一次次扑空,一次次在事后得知消息时,被悔恨与后怕折磨得几乎发狂。
  所以,当他终于完成了那个艰难的任务,马不停蹄地赶往辉光圣所时,心中翻涌的不仅仅是疲惫,更有一种近乎灼热的迫切。
  他做到了。
  他完成了对她的承诺,那个离开她、去证明自己可以不依赖她而独立的承诺。
  他想立刻见到她,告诉她:你看,我做到了。
  我可以的。
  所以,请履行你的诺言,留在我身边,不要再离开,不要再涉足那些危险……
  然而在瑟布林河畔,他听到无冬城遭遇突袭、局势危急的消息。
  那一刻,贝里安的心脏紧缩,但随即,另一种情绪迅速覆盖了惊惧——庆幸。
  庆幸辛西娅在辉光圣所,这个北地最坚固的信仰堡垒之一。
  她是安全的。
  一定是安全的。
  只是那不详的预感如同附骨之疽,驱使他连夜疾驰,披着星光和晨露赶到圣所。
  迎接他的是希娜凝重的面孔和简短的话语:“辛西娅作为信使,去无冬城了。”
  无冬城。
  又是无冬城。
  这座名字听起来充满诗意与宁静的城市,似乎总是与灾祸、混乱、死亡紧密相连。
  它就像一个散发着甜美香气却内里腐坏的果实,一次又一次地将他在意的人卷入危险的漩涡。
  而当他在千面之家那间安静得过分的客房里,终于见到辛西娅时,所有纷乱的思绪、焦灼的担忧,都瞬间被眼前景象冻结,然后化为更尖锐的刺痛。
  她靠在床头,亚麻色的长发松散地披着,脸色再次变为了大病初愈般的苍白与疲惫。
  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呼吸轻而浅。
  赛伊丝轻声告诉他,她脱力严重,精神力透支,身上虽无致命伤,但需要静养。
  她又差点死了。
  在他不在的时候。又一次。
  “贝里安?”
  辛西娅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
  看到他站在门口,逆着光,银发有些凌乱,那双翠绿的眼眸里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担忧、后怕、愤怒,还有近乎偏执的紧张。
  她的心微微一动,重逢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赛伊丝体贴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贝里安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他想触碰她,手伸到一半却又僵住,像是怕碰碎了她。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完成任务了……我做到了……我回来了……”
  他急于陈述,急于证明,“你答应过的,辛西娅,你说如果我做到了,你就会……”
  “我知道。”辛西娅轻声打断他,努力想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有些沉重,“我很高兴你平安回来,贝里安。真的。”
  但贝里安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勉强扬起的弧度一点点落了下去。
  他开始急切地、事无巨细地描述任务中的细节——如何避开巡逻,如何解读暗号,如何在最后关头险些被发现又如何侥幸脱身……
  他在呈交一份证据,一份证明他独立、有用的证据。
  他看着她,眼神炽热得让她心惊:“我每一天都在想,快点结束,快点回来见你。河水的声音让我想起你的竖琴,林间的风像你在低语……支撑我走完每一步的,就是想到完成之后,就能回到你身边,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们……”
  辛西娅静静地听着。
  不对。
  完全不对。
  她提出的那个约定,从来不是贝里安去完成某个具体的任务。
  她要的,是他能好起来。
  是那个曾经骄傲、敏锐、有着自己生命重心的半精灵游侠能回来。
  而不是像是一个瘾君子,为了获得下一次剂量的许可,而勉强自己去扮演一个正常人。
  他根本没有获得自由。
  她的存在,反而成了他更深的枷锁。
  他离开她,并不是为了找到自己,而只是为了有资格重新绑定她。
  辛西娅看着贝里安的眼睛,就像看到了一个正在走向悬崖而不自知的人。
  而自己,就是引他坠落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