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死
作者:
JCYoung 更新:2026-02-25 16:36 字数:6519
二十多个小时之前,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君舍还躺在教堂附近农舍里,那张他费了好大劲才搬来的行军床上。盖着黑色真丝被子,枕着真丝枕头,在这个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焦土,硬生生给自己圈出了一片小小绿洲。
补觉,说是“觉”,其实只是闭眼躺着,暂时停止思考,耳朵还竖着——这种地方,睡死就等于找死。
阳光透过墙上弹孔斜射进来,在男人脸上烙下一个明亮的光斑,他懒得动,任由那道光调皮地从眉骨爬到鼻梁。
战场上的第一缕阳光。
柏林那班自诩“冒险家”的现实主义文人们,为了这种体验,大概连自家庄园的地契都肯毫不犹豫地押上,而他是免费享受的,还附赠炮火配乐。
回头可以写一篇游记,投稿给《柏林日报》。
旁边小桌上,摆着一套霍赫迈斯特的便携咖啡具,还有一本皮面笔记本,封皮烫着O.G.的花体缩写,内里三分之二是工作记录,三分之一随手够了的速写:卡车、运河、教堂…和某个未完成的女人侧影。
如果忽略窗外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这画面简直要让人误以为是在某个贵族庄园的狩猎小屋,只不过猎的不是鹿。
舒伦堡冲进来的时候,他还没完全醒,但他听见了脚步声,如果不是要紧事,他这副官不会这么急。
“长官,文医生他们…出来了。”
君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被烟熏黑的破天花板上。“去哪儿?”
“她和维尔纳医生,还有那个党卫军中尉开着吉普车,往桥南边去了。”
往南边。
棕发男人终于坐起身来,被子滑落,露出那件领口微敞的条纹真丝睡衣。他抬眼看向舒伦堡,眼神微微一变。
“南边?就他们三个?”
“是。”
他沉默了数秒,忽然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没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小兔去郊游,往南边?
那是交战区,是龙肚子,那里有被炸断的铁路桥,是随时可能被炮弹掀翻的地狱入口。去那儿干什么?
答案其实无需细想。
昨天他就收到消息。盖世太保的信息网虽然平时总像得了老寒腿的猎犬,该灵的时候还是会灵一下。警卫旗队装甲师指挥部在击退英军后,撤至桥南,金发上校在激战中重伤,至今生死未卜。
男人靠在床头,定定望着天花板上那个能窥见天空的破洞,思绪慢慢回溯。
这小兔从昨天到达教堂医疗点开始,就再没出来过。后来他困了。
守夜是杜宾犬的职责,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懒洋洋的,像在打发一个不识趣的侍从。狐狸需要保持清醒,不必把自己熬成一只忠心耿耿的看门狗。
再说,彻夜未眠的小兔能折腾出什么动静?一准一大早还头一点一点,躲在哪个草垛里蜷着睡觉。
结果天亮她给他看这个。
不过一夜功夫,她就打听到了圣骑士的下落,这只披着兔皮的狐狸,天生就是干盖世太保的料。
他那位本该化作肥料的老伙计呢?难不成还蹲在哪个犄角旮旯喘着最后一口气?
可不论他是死是活,那小兔都已经开着摇摇晃晃的吉普车,带着一条杜宾和一只书呆子猫头鹰,一头钻进龙肚子里,只为了把她的骑士救出来。
这画面在脑海里成形的时候,胸口忽然涌起一阵怪异至极的感觉,酸涩又窒闷,像吞了块浸透醋液的棉絮,卡在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体面的情绪,愤怒、烦躁,还是别的什么,他懒得剖析。
克莱恩那混蛋,上辈子是救过她的命么?还是以身殉道的圣徒,救过全人类的命?
他一把掀开被子站起来,烟灰丝绸拖鞋落在木地面上,没发出一丝声音。
“咖啡。”
舒伦堡连忙去倒,银质小壶里的咖啡还是温的,深褐色液体注入杯中,香气与窗外飘来的硝烟缠绕成了奇特的提神剂。
君舍站在窗框前慢慢喝着。南边的天际线有红色在蔓延,分不清是朝霞还是远处燃烧的火光。而她正奔向那片火光。
咖啡杯很快见了底,棕发男人开始慢条斯理地穿衣。
衬衫,马甲,马裤,格纹毛呢外套,每一件都熨得平整,他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袖口,又睨了眼镜子里那张脸。
琥珀色眼睛,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头发睡得有点乱,他伸手拨了拨,拨成那种“刻意而不经意”的弧度。
不错,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神态轻松得像是要去参加一场乡间狩猎,骑在马上,悠闲踱步,静静等着好戏如何收场。
公主去救她的骑士了,真勇敢,真愚蠢,真……
他想不出那个形容词,只对着镜中人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也许有讽刺,也许藏着更复杂的东西,但谁在乎呢?连镜子都被炮火震出了裂痕,照不真切了。
小兔出发了,那狐狸呢?他转过身,拿起大衣,随意搭在手臂上。
“舒伦堡,准备车。”
男人愣了一秒,随即靴跟相碰。
君舍拿起那本空心《浮士德》,手感很妙,封皮是摩洛哥山羊皮,空膛里,刚好躺下一把微型手枪。他把书塞进大衣内袋,浮士德和瓦尔特PPK,灵魂和子弹,都揣在心口。
狐狸总得去看看热闹。
“南边。”
舒伦堡的呼吸沉了沉,欲言又止地低下头。
走了几步,君舍冷不丁转身,这动作让副官险些一头撞上去。“风车那边呢?”
“无线电监测还在继续,从进教堂就没出来过,目前没有新信号。”
棕发男人的手指在裤缝轻轻敲了敲,风车静默,小兔动了,两条线分道扬镳了。
几秒钟的沉默里,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性,最后定格在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上:风车可以等,小兔不能,至于为什么不能,他选择忽略这个问题。
“继续监测,有信号报告。”
舒伦堡点头,双腿却仍然钉在原地。“长官,您……”他犹豫一下,还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您是要去追文医生?”
指挥官疯了,桥南那块地方离英国佬的地盘不到一公里,早被榴弹炮至少“耕耘”过三遍,风车还躲在教堂里,现在却要亲自出动去跟那个东方女人?
随时可能被炸飞,随时可能踩到地雷,随时可能….连一句遗言都留不下。
他咽了口唾沫,决定再冒一次险:“那里是交战区….”
话音刚落,棕发男人的目光轻飘飘扫过来,像午后阳光落在蛛网上,让人莫名地缩一下。
“越乱的地方越有意思。”他挑眉,指尖还在懒洋洋整理袖口。“风车已经被惊动,而受惊的鸽子…会朝最乱的林子飞,我们…”
他顿了顿,垂眸略一思索。“是去追风车和她的英国朋友。”
说罢,唇角轻轻一弯,抬眼望向窗外被硝烟熏得发黑的天空。“而且,那边靠近莱茵河。这个时节……河雾应该很美。”
那语气,活像沙龙里提议去郊游的贵族青年。
舒伦堡整个人微微一僵。
河雾?他把这个词在脑子里滚了一圈,愣是没滚出什么画面来。窗外是焦黑的树桩,倒塌的农舍,远处几缕黑烟盘旋着升起来,像在给这片废墟点祭祀蜡烛。在这种地方,看河上的雾?
可他没敢问出口,只怔怔看着长官拿着望远镜,刚迈出门槛又转身。
“告诉通讯组,风车信号如果出现,第一时间通知我,用移动无线电。”
“是。”
“我去那边也能收到。”
“……是。”
舒伦堡发动引擎,吉普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朝南边颠簸着开出去。
后面跟着一辆敞篷卡车,坐着六个人,怀里抱着三把冲锋枪,脚边码着两箱弹药,还有一台调试好的移动无线电接发器。
一场狐狸的莱茵河狩猎,兼赏雾之旅。
这幅光景要是被柏林那帮老东西看见,怕是要笑掉镶金假牙。追着一个东方女人穿越交战区,这算什么?浪漫主义者的自杀行为?
“继续开。”
君舍靠在座椅上,窗外焦黑的树影飞速后退,在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
舒伦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憋了一路的话,还是脱口而出:“长官,风车那边……”
“风车会转的。”男人的声音从后座飘过来,“等风起了,她就会转。”
而且,如果她真的往南边去……那只要跟着小兔,就能找到风车。
这个逻辑完美无缺,他在心里默念一遍,完美到他自己都快要相信,这就是真正原因。
吉普车的痕迹不难找,在松软的土路上,轮胎印就像几道新鲜的切口,一路向南延伸而去。君舍的车不远不近跟着,保持着一个不会惊扰女士的绅士距离。
在一个转弯处,舒伦堡忽然放慢了车速。
君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有一小块相对平整的空地,杂草被踩倒了几片,碎石上散落着几块黑面包碎屑。
资深秘密警察的眼睛,总是自带显微镜功能。
他们在这里停过。
他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小兔蹲在路边,拿着那块硬得像砖头的黑面包费力嚼着,就着凉水咽下去。她大概还分了一半给那只杜宾犬,或者给那只猫头鹰。她从来不自己独占什么东西。
就那点可怜的口粮,还偏偏穷大方。
思及此,男人嘴角抽了抽,跟着那位吃炮弹的老伙计,只能啃黑面包,要是跟着……他没往下想,只是往皮质座椅里一靠,缓缓闭上了眼。
公主的骑士,现在什么样了?死了,浑身是血,还是半死不活躺在担架上,像具还没入殓的尸体?
小兔找到他的时候,会不会哭?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吵得他太阳穴发胀,莫名有点烦。
“开快点。”他出口
前座立即踩下油门,车轮卷起的碎石打在底盘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们赶到粮仓附近时,太阳已经高悬了。
君舍花了点时间才找到一个勉强能用的观察点,一座摇摇欲坠的废弃磨坊。男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支开折迭椅,点燃雪茄,稳稳举起望远镜。
视野绝佳,简直像剧院的红丝绒包厢,楼下是舞台,演的是圣骑士和公主的三流罗曼史,唯一可惜的是票价贵了点,可能得拿命换。
那辆吉普车孤零零停在路边,他到时,小兔已经不见了。
缭绕的雪茄烟雾里,他感觉自己像个买了高价票却只能看空舞台的观众。
一串小巧的脚印从车边延伸出去,圆头小皮鞋的印子,深深浅浅,看得出跑得很急。他几乎能想象那画面:她踩着那双可笑的小皮鞋,吧嗒吧嗒穿过瓦砾,一头扎进那个黑洞里。
兔子天生喜欢钻洞。
他把雪茄叼在嘴角,好整以暇靠在椅背上,随便翻了两页《杜伊诺哀歌》又放下。里尔克的诗句和地洞里的场景荒诞地重迭:“每个天使都是可怕的...”,就像每个哭泣的女人都是麻烦的。
他嗤笑一声合上书,目光始终锁死那个黑洞。
在里面干什么?眼泪往往攥着他老伙计的手,说“我来晚了”?
太阳从头顶往西挪,投下的影子越拉越长,像一头缓慢,沉默,又耐心十足的兽,男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待书页翻到三分之一处,洞口终于有了动静,像兔子洞的土忽然松了一下。
君舍举起望远镜,一个人影钻出来。
不是她。是那只杜宾犬,端着冲锋枪,人型雷达一般四处张望,片刻后,往东边树林走去,走了几十米,选定一处开阔的位置,和雕塑般站立。
放哨,建立警戒线。
君舍透过镜头看着这一连串动作,微微颔首,好狗。
杜宾犬很警惕,每隔几分钟就扫视一圈四周,东边的枯树、西边的坦克残骸、南边的断墙,枪口始终指向最可能出现威胁的方向,是那种会在主人倒下后,不离不弃守着他尸体至死的好狗。
只是跟错了主人。
杜宾在东边蹲了十分钟,随后起身换到西边,同样蹲下,同样警戒,同样紧绷得像嗅到危险的捷克狼犬。
望远镜的十字准线跟着他移动,君舍的呼吸渐渐发紧。
环形警戒,这是要在洞穴长住的节奏?
男人的眉峰动了动,若只是临时藏身,不需要这么复杂的布置,他们打算在这里过夜,甚至更久,为什么?
因为圣骑士伤得很重,重到不能随便动,这是最合理的解释。重到需要她一直守在身边,重到让那只杜宾犬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圈一圈在外面警戒。
因为要等他撑过来,因为……君舍的瞳孔微微一黯。
他没死,至少,现在还喘着气。
这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那潭表面平静的湖水,涟漪一圈圈扩散,扩散到他懒得深究的地方去。
君舍靠在观察孔边,闭了闭眼,脑海里一幕蹩脚歌剧开始上演。
多感人啊,英雄重伤,美人垂泪,忠犬护主,可惜现实不是舞台,地洞里没有聚光灯,只有血腥味和破伤风的风险。
不,或许该这么形容。兔子钻进洞里,救了一头受伤的狼。不,不是狼,狼太阴险,不符合圣骑士的形象。狮子?还是猎豹?
圣骑士,当然要用配得上骑士的动物,那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让人眼红的,始终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雄狮,对,万兽之王,金色的鬃毛,锐利的目光,即使奄奄一息,也是一副“我还能站起来”的模样。
受伤的雄狮静静卧着,等着小兔凑过来舔舐伤口。
杜宾在外面放哨,每隔几分钟换一个位置,忠诚刻在骨髓里。猫头鹰,那是他给那个书呆子军医取的代号,大概在洞里翻他的药草,推他的眼镜,偶尔发出几声欠揍的咕咕叫。
君舍被自己这个画面逗笑了,战地动物世界,公主兔子,骑士雄狮,忠犬杜宾,智者是一只不怎么灵光的猫头鹰。
而狐狸……君舍睁开眼睛,狐狸在外面。
一只优雅的、孤独的、蹲在暗处观察的狐狸。皮毛光洁,姿态慵懒,爪子收得很好,看不出任何攻击性。他就这么看着。
看着雄狮躺着,被兔子小心照料,然后狐狸在想,如果洞里躺的是我,兔子会进来吗?
她会不会焦急地翻找纱布?会不会眼巴巴望着他渗血的伤口?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君舍自己都愣了一下,他靠回椅背上,盯着磨房顶上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杆,沉默两秒,又低低笑了一声。
“呵…”
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砖墙间回荡,弹回一点苦涩的回音。多久没这样笑过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在巴黎失守前,在丽兹的酒吧里。
奥托·君舍,你真是活得越来越回去了。
人家是雄狮,你呢?狐狸,猎狗,还是什么都没有的流浪动物?
思绪在这里戛然而止。男人从弹药箱上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杜伊诺哀歌》,封皮沾了薄薄一层灰。
“美不过是可怕的开端”
里尔克的诗在眼前跳动,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来。
美,可怕的开端,而他的开端在哪里?在华沙那条街上?
Abc:
克莱恩,果真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知道手术是老婆做的之前,医生技术还可,伤口疼的想骂人;知道了后,伤口就不怎么疼了。双标那么严重,德牧你这样好么?
维尔纳,恨不相逢未嫁时。三十年老光棍,好不容易碰到个合眼缘的,结果还是表嫂。看维尔纳面对克莱恩时的反应,感觉是妥妥的血脉压制,小时候估计没少被克莱恩训。
约翰,不愧是克莱恩最信任的手下,就这么轻松过关了。维尔纳知道后得大声抗议了吧:凭什么?!祸是三个人闯的,你舍不得骂老婆可以理解,为什么约翰可以这么轻松被原谅?!为什么对我要这么mean?!
狐狸,破防了。希望落空,即将到手的兔子又跑了,心里无比懊悔。后续下属得小心了,狐狸此时的状态就一个:莫挨老子!
种菜中:
还真丝?狐狸选盖世太保,我看主要原因是没法吃苦。。小时候太苦,长大没法在战场上吃苦。。这次看到小兔勇往直前去找克莱恩也是刺激到他回忆他和小兔的开始?来认清自己的感情?愿意冒着生命危险跟小兔,他对小兔的感情或许比他想的要深的多。感觉他对感情的态度就像他对他妈妈一样,知道结局是不好,所以不想面对,只能一直带着悔恨去思念
热醒睡不着:
美,可怕的开端,而他的开端在哪里?在华山的那条街上?”,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我第一反应在想,或许在华沙的街道上,君舍对小琬是一见钟情,如此才能解释索菲亚当时对琬的复杂情感。
美并不是可怕的开端。但是太过美好的事物或者人,对于一些极其有自毁倾向和扭曲的人来说,犹如某种程度的契机和指令,触发了预定的悲运。
君舍不是不会谈情,作为盖世太保中的风流浪子第一人,玩弄人心的手段他不会少,更何况他是享受心理制衡的人,更会花样百出,但前提是针对一个敌人的冷酷和对女人视作玩乐消遣的冷漠,不交心的。和君舍第一次上床的女人就说他没有心,对自己更狠,这样一个对自己都没有心的人,又怎么能指望他在遇到了命定之人能用心去谈爱呢?起码在这个时空下的君舍,注定不会和琬有任何开始的可能,放在现代说不定还能有契机,但是肯定要和德牧明争暗斗得死去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