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调解室，还是那位男警官。
  当他抬头又看见了出现在门口的林枝彤时，他下意识微微站起了身问道，“您还有事吗林小姐？”
  林枝彤挥了挥手，礼貌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又碰见了熟人。”
  听见她的声音，原本坐在桌子前的高大寸头猛地抬起头，瞪圆了眼睛看着她，而在林枝彤望过去时，他又心虚地扭过了头，不敢直视她。
  寸头男人戴了单边的红色耳坠，脸上带着薄薄的妆，于是冷硬的面容被柔和了些。他穿着黑色的背心，露出的肩膀和手臂肌肉线条一看就是专业运动出来的，和健身房里的漂亮肌肉毫不相干。高大的身高坐在椅子里，感觉椅子都变小了。
  “你认识他？”坐在高大男人对面的，是一个穿金带银的中年女人。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倚在门框上的林枝彤，气恼说道，“我就说你还有其他的金主。”
  “哎呦，我可不是。”林枝彤摆了摆手，走进来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林小姐，您……”男警官对眼前的人物关系还没有理清。
  林枝彤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男人，“只是我认识这个男孩，他是我弟弟的朋友。”
  “哦、是林先生的朋友……嗯？”男警官恍然大悟，但紧接着便皱起了眉头。
  林先生的朋友，是个男模？
  感受到了警察探寻的眼神，坐在椅子上的吕砚冰身体缩成一团，直想钻进地里去。
  可周围的人没有人在意他的情绪，随着这位男警官和中年女人的交谈，林枝彤听明白了事情经过，这是一起女老板和男模的经济纠纷。
  事情很简单，女老板看上了男模，想要单独买断，可男模店的老板不愿意，于是女老板就要求店里归还之前所有的打赏钱和礼物钱，于是这位可怜的打工人被老板出卖了。
  年轻的男人坐在角落里，无措地看着周围的大人物们。
  林枝彤朝他笑了笑，示意他安心。但她实在是有点累了，她今天处理了太多事情，可眼前的这一件她又不能不管。
  因为从吕砚冰的身上，她总能看到当年自己穷困潦倒的样子，无助的，渴望得到帮助。
  况且当年的自己并没有年迈的奶奶要照顾，也没有被黑心的公司欺骗背上债务，还找不到正经工作，她当年如果愿意是可以回家的，但吕砚冰的家，是没有人可以依靠的。
  相比之下，吕砚冰的遭遇只会比当初的自己更加艰难。
  “他那店里的酒水根本就是欺诈！成本100块的敢卖我2000！这不是欺诈是什么？我要回我的钱有问题吗？”嗓子尖细的女人气势汹汹的质问道。
  “那都是店里定的价，而且你又不是第一次买了，难道不是你自己愿意……”吕砚冰皱起眉头跟她争论。
  林枝彤挥手打断了他危险的发言，冷静道，“自由买卖，这位女士，这个你不能怪到他头上。”
  一旁的警官跟着点点头复合，“女士，这些没有办法赔偿的，如果有私下转账或者高昂礼物，才做熟。”
  听到这话中年女人气恼的瞪着对面的几人，开始翻手机记录，“看，这一条，我给了他1314，还有这个，5200，上个月他生日我给了他8888，还有这个……”
  随着女人一条一条转账翻出来，吕砚冰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这些钱全都拿去还债了，在他手里一分钟都没捂热，现在又让他拿出来，怎么可能？
  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头桌面，林枝彤懒得再听这个中年女人说太多的废话，直接了当道，“多钱，我赔了。”
  “枝彤姐姐！”吕砚冰震惊得盯着她，低沉的嗓音在空气中震动。即使这么久没听到他说话，那宛若低音提琴的悦耳嗓音，让她的胳膊忍不住的起了层鸡皮疙瘩。
  听见他说话，就连坐在一旁的警官都抬起了头。
  “哎呦，你叫的还挺亲热的，她没少在你身上砸钱吧？”中年女人手上戴着大块的金戒指，粗粗的手指啪得一声拍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你这个小白脸的金主多的是！一个负心汉！”
  “大姐，负心汉这个词是用在你的对象身上的。他是你对象吗？”林枝彤的语气有点无奈，“看您也不是企业家的样子，应该最近经济状况出了点问题吧？”
  “怎么，是在花着丈夫的遗产？最近花的有点多了是吗？所以找人给你暴点金币。”
  “你！”
  这句话一瞬间戳到了女人的痛楚，她脸色铁青，愤怒的盯着林枝彤却没办法反驳。
  “好了，大姐。”林枝彤懒散的坐在椅子里，摊着手和她讲道理，一身矜贵的装扮硬是让她穿出了一点痞气，“你觉得花钱亏了，你当时得到的乐子难道不值钱吗？他没跟你说好话哄你高兴吗？”
  “别说那些废话了，多少钱吧，我给了，别为难人家。”
  “好！你说的！”女人抿着嘴唇，一幅想要让林枝彤大出血的样子。
  吕砚冰一听便着急了，拉着她的袖子想要打断这场不公平的交易，“等一下，我、枝彤姐姐，我可以付的，我最近赚了点钱。”
  “得了，你那点钱够什么？”林枝彤满不在意的挥了挥手，“两万块钱连块手表都买不起。”
  “哎？你怎么……”吕砚冰一下愣住了，她怎么知道他最近赚了两万块外快。
  感觉到自己好像说漏了嘴，林枝彤心头一跳却面色保持不变，继续和对面的女人理论着。
  吕砚冰坐在角落里头脑风暴着，回忆着前几天突然收到的匿名短信，让自己黑进一个人的微信，替他发一条去接孩子的消息。
  他再三核对消息的内容，确认并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才做的。
  接过他刚把消息发出去，转眼银行卡就到账了两万元。
  这是他最近转过的最轻松的钱了。
  不用陪酒，不用唱歌，不用陪着那些男男女女露出谄媚的笑，不用被身上浑浊香水的人摸着自己的身体。
  只是稍微用自己学过的软件技术，替别人发一条短信而已。
  虽然他曾经发誓绝对不会利用自己的学识做坏事，可一想到那些男人女人往自己身上贴的感觉，他就想要呕吐。
  所以经过几天的纠结，他还是答应了那个陌生来信。
  “叮——”林枝彤的手机又响了，她匆匆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扣了回去，继续对着对面的女人说道，“好了，我知道了，你现在能拿出来的证据不就这些吗？”
  “什么名牌包和表，别搞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没有证据和发票我是不会赔的。”
  “枝彤姐姐……”吕砚冰想问问她，那两万块钱到底是不是她给的。
  还有，那个短信，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好了，这事不用你操心。”林枝彤完全会错了意，头都没转，继续和中年女人商讨着具体的价格。
  直到过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最终定下来价格。
  五万。支票。
  拿到支票的中年女人临走前还不满的瞪了他们一眼。
  吕砚冰就这样，短暂恢复了自由。
  他跟着林枝彤的脚步往外走，脚步还有些虚浮，头顶几乎擦着他的头顶的走廊灯照得他的视线晕晕的。
  两万块的快钱让他在收到款后好像生活都变得有希望了，可此时当他知道真相，再面对眼前新增加的五万元债务，又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两天极上极下的生活，让他此时头昏脑胀的。
  “林小姐，您真是个好人。”临出审讯室，那位男警官对着林枝彤说道。
  好人？
  刚刚起身拿起手包的她愣了一下。
  她算得上是好人吗？
  她今天做的事情最多算功过相抵，她怎么会是好人？
  但她只是抿唇笑了笑，与警官道了别，“谢谢。我给各位点了些吃的喝的，各位警官们上夜班辛苦了。”
  在警官们连声道谢中，林枝彤第二次走出了警局。
  “枝彤姐姐。”
  警局大门口，此时头顶的那轮弯月早已不见，远处的摩天大楼中央，甚至隐隐有红色的晨光显现。
  天快亮了。
  林枝彤点了根烟，站在门口抽了一口，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她带着轻微疲惫的脸回头，朝他笑了笑，“怎么了？”
  “今天，谢谢您。”那近乎两米高的大个子，垂着头站在她面前，脸红红的不知是哪种害羞，只是像个犯了错的小孩，“您真是个好人。”
  “呵、”又是这个称呼，林枝彤忍不住笑了出来，“好人吗？”
  “您当然是好人。”吕砚冰低着头，从他的角度看去，她领口里的饱满几乎要一览无余，但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只瞟到了一眼后，立刻挪开了眼神，“您帮了我很多次。”
  “但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
  “你现在要回去吗？”林枝彤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他之后去向的问题。
  “……我不知道。”吕砚冰沉默了。
  他在店里不算很能赚钱的，而且赚来的钱也不用在打扮讨好客户身上，他的经理看不惯他，从一开始就这样，所以总是给他安派最难缠、最让他恶心的客人。
  可是，他不回去的话，还能去哪赚那么多钱呢？
  内双眼皮垂下，黑色的眸子里的无助逐渐又涌现了出来，“您、上次说的话、”
  “你想换个工作吗？”林枝掐灭了手里的烟，转头问道。
  吕砚冰猛得抬头看着她，带着点呛鼻的香烟让他觉得有些不适，但因为是她，所以他完全不觉得哪里不对，甚至第一次，觉得有点好闻。
  “我身边没有适合你的it工作，但是，我缺个助手，你要干吗？”
  “助手、”一瞬间，老板与秘书私密情事的戏码开始在他的脑海盘旋，不知是他最近见到的肮脏事情太多，还是眼前林枝彤给了他错觉，让他一时间不敢答应。
  可是如果他因为不想欠人情而拒绝她的好意，那明天迎接他的，又是无止境的深渊。
  看着他的表情，林枝彤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气得笑出了声，抬起手打了他一下，“想什么呢？你是我弟弟的朋友。”
  “只是公司的网站最近需要更新，但又不够做全职工作，外包出去也不放心，所以各种杂事你可能都要做一些。”
  被戳破心事的吕砚冰一边感到害臊但同时松了口气，可当她这样划清界限的解释时，他又觉得有点空落落的，“我、我愿意！可是、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枝彤往前走，开门上了车。
  早晨的城市还有些凉，她的外套给了莉莉，此时不免搓了搓胳膊。“上车吧，我先送你回去。”
  “要不我来开吧？老板。”吕砚冰两步小跑过来，站在了驾驶座门口。
  “……行。”
  早高峰还没来，但车流已经逐渐形成，林枝彤开了窗望向窗外的朝阳。
  金色的晨光打在她的脸上，隐隐能看到她脸上细致的绒毛。
  吕砚冰听见她说，“看见你，我只是想起了曾经的我自己。”
  “但曾经也有人这样帮助过我，所以，我也想要帮助别人。”
  早上的阳光暖暖的，不刺眼，林枝彤缩在副驾，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