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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篇67
手机铃声惊醒了在护士站附近的桌子上趴着睡着的肖惟。
她揉着惺忪的眼睛,拿出手机一看,是肖慎。
接通后,肖慎第一句话就是:“事情处理完了,什么时候回堰都?”
肖惟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我.....我暂时不想回。”
电话那头劈头盖脸的训斥传来:“你都多大了?为了个女人搞出这么多事就算了,现在事情处理完了你还想拖延什么?”
肖惟侧过头,目光穿过走廊,落在程予今病房的方向,终于承认:“我.....放不下。”
肖慎不耐烦地说道:“那就用以前的方式把人带回来啊。反正父亲都已经认了。”
肖惟没应声。
肖慎嗤笑一声:“你该不会是舍不得了吧?”
肖惟捏紧手机,仍旧没开口。
肖慎等了几秒,见她没反应,说道:“听着,真放不下就别再玩那些硬的。给她父母做个局,握住把柄威胁,把人带回来。法国那个女孩能利用也可以利用一下。然后不要逼太狠,能给的钱、房子、资源,尽量给,该让步让步,不要再强迫她。再找个心理咨询师天天旁敲侧击,说服她乖乖留在你身边。这是唯一能让你们俩都不那么难受的相处方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记住,永远别让她接触核心东西。人心这玩意儿,靠不住。”
电话挂断后,肖惟缓缓放下手机,视线仍停留在程予今病房方向,呆呆地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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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病房门被推开的瞬间,母亲就冲了进来。
“小今──!”
她立刻扑到病床边,双手捧住程予今的脸,泪水夺眶而出:“小今!妈来晚了!妈来晚了!你吓死妈了!”
父亲跟在后面,看到女儿头上缠着的纱布、脸颊上未褪尽的青紫、手腕上狰狞的擦伤和淤青,拳头瞬间就握紧了。
不过短短几天,母亲眼角的皱纹就更深了,眼袋浮肿,头发也乱糟糟的。父亲的脊背佝偻着,鬓间多了几缕银丝,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母亲的手细细抚过程予今的脸颊,触碰到左脸颊上明显的红肿时,眼泪滚落得更凶:“小今.....还疼不疼.....”
父亲站在母亲身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红着眼圈,上上下下地打量她,那目光沉甸甸的,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自责。
“爸,妈,我没事了。”程予今扯动嘴角给了他们一个安慰的笑。但脸颊的肌肉有些僵硬,那笑容想必很生硬。
她看着母亲哭泣的脸,父亲紧锁的眉头,心里知道应该难过,应该和他们一起哭,应该扑进母亲怀里寻求安慰。
可奇怪的是,她感觉自己脑子里控制情感的开关好像坏掉了一样。父母的悲伤和担忧,她能理解,能看见,却无法真正抵达内心。她自身的情绪,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巨大的麻木和疲惫。昨晚姜陌来时,也是这样。
“什么叫没事!”母亲突然提高了声音,指着她脸上的伤痕,“你看看你这样子!头都被打成这样了!你知不知道妈这几天怎么过的!”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开始自责:“都怪我们.....早知道.....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是我们没照顾好你.....”
父亲也终于发出嘶哑的声音:“是爸没保护好你.....”
这些话语,像石头一样砸过来。程予今感到一阵剧烈的愧疚,这愧疚刺破了些许麻木,她的心终于感受到了丝丝疼痛。
她张了张嘴,想跟父母说自己这七日来地狱般的经历,可是她发现自己无法说出口。寸头那恶心的眼神,那施加于身上的拳脚,那每日对被侵犯、殴打、折磨以及死亡的恐惧,还有寸头坠崖时的尖叫、在水里的挣扎,还有自己双手沾上的.....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而这些经历,也是对眼前这两位爱她的老人巨大的残忍。
她最终只能伸出没有插针的那只手,轻轻覆在母亲颤抖的手背上。努力传递着温暖,传递着“我还在”的信号。
母亲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父亲也往前挪了一步,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她的肩上,轻柔地拍了拍,像她小时候摔倒了安抚她那样。
“爸,妈,真的......都过去了。医生说了,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你们别担心....”她努力挤出安慰的话。
“胡说!这么严重的事哪里能那么轻易过去!”母亲红着眼眶打断她。
父亲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好了好了,孩子刚刚被救出来,别说这么多了,让她好好养伤.....”
母亲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转头看向父亲:“老程,你去问问医生,看还有什么要注意的,顺便帮小今办一下后续的住院手续。”
父亲迟疑了一下,显然不太想离开。
“快去吧,”母亲催促道,“我在这儿陪小今说说话。”
父亲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女儿,最终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嘱咐:“小今,你.....好好养伤。爸一会儿就回来。”
门关上后,病房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手紧紧握着程予今的手,目光游移,似乎在组织语言。她的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女儿,眼中带着不安:“小今,警察跟我们说你只是受了点外伤,没什么大事。但我们....我们不放心。妈.....妈得问你一件事。你.....你能如实告诉妈吗?”
程予今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母亲要问什么。
母亲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些绑匪.....他们除了打你.....还.....还对你做了别的吗?”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滚落下来。
程予今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画面──寸头解开裤子拉链的瞬间,射钉枪抵在额头的冰凉触感,还有那股生理性的恶心和恐惧。
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但她几乎是立刻就回答:“没有,妈。”
母亲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真的?小今,你不要骗妈.....”
“真的。”程予今转过头,直视母亲的眼睛,“我发誓。”
母亲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从她脸上寻找真相。终于,她闭上眼睛,眼泪滚落,整个人慢慢松懈下来。
“好.....好.....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她突然紧紧抱住程予今,力道大得让程予今感到疼痛,但她没有推开。
母亲的身体在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天真的吓死妈了,吓死妈了......”
程予今感受着母亲怀抱的温暖,闻着那熟悉的味道,心里的某个角落稍稍松动了一些。但更多的,仍然是麻木。
良久,母亲才松开她,用力擦掉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妈不哭了,不哭了。你没事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努力平复着呼吸,可还是带着哽咽:“小今,那七天......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你能跟妈说说吗?”
程予今摇了摇头:“妈,我.....我现在不想说。等我好点了再说,好吗?”
母亲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眼神,又看到她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心疼地点点头:“好,好,妈不逼你。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妈就是......妈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受更大的委屈......”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抹眼泪。
这时,父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单。他看到母女俩的样子,停在门口,试探性地问:“小今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程予今确实感到最后一丝气力也耗尽了,她顺势道:“爸,妈,我确实有点累了。想再睡一会儿。你们连夜赶来,肯定也很累,别守着我了,去酒店歇歇吧。”
“不行!”母亲立刻反对,“妈就得在这儿守着你,你睡你的,妈不打扰你。”
“孩她妈.....”父亲劝道。
“我不走!”母亲固执地说,眼睛紧紧盯着女儿,“我就在这儿,不说话,就看着她。我得看着她,我怕.....我怕一松手她又不见了......”
父亲拉了拉母亲,示意她别急:“好了好了,医生说了,病人需要休息,家属不能一直在。小今这里有护工,没事的。我们先去安顿一下吧,别让小今担心。”
“不!”母亲打断父亲,“我就在这儿,不说话,不打扰她,我就看着她.....”
最终,在护士的劝说下,母亲才勉强同意离开。
父亲拉住母亲的胳膊,拉着她往门口走:“小今,别担心我们,你好好养伤,爸妈安顿好之后,下午再来看你。”
临出门,他回头道:“对了,你朋友还在走廊外守着,我们让她进来,她不愿,说是不想打扰我们一家子团聚。要不我帮你把人家喊进来吧?我听护士说,她在外面守了一夜。”
程予今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