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她无法欺骗自己
作者:山石灰      更新:2026-02-08 14:08      字数:2534
  在刘阿姨断断续续说起她的婚变细节时,凌珊不太明显地走神了。
  她想起了小时候曾经参加过她的婚礼,作为跟在新娘屁股后面提裙摆撒花瓣的小花童,和靳斯年一起。
  她本来就好看,被用心打扮更显得粉雕玉琢,跟个精致的小玩偶似的,穿着花瓣一样绽开的小裙子,上面缀满了蕾丝和仿真花瓣,脸颊上粘着两颗亮闪闪的珍珠装饰,还有好看的花环和头纱,漂亮得被团团围在新娘房里拍照片。
  凌珊被妈妈牵着去前厅的时候看到了同样被打扮精致的靳斯年,两个小孩子面对满场的陌生人,自发地靠近彼此,交换了几轮不安的眼神。
  他们沉默地跟在各自的妈妈身后,凌珊把她手上的捧花给靳斯年拿着,示意他闻一下,耳边时不时传来大人们的聊天。
  “这个婚礼办得好用心。”
  凌珊还不是能够懂得这些的年纪,但是不管怎么说也能看出这个婚礼大堂布置极其奢华,连大厅靠近边边角角的柱子上都缠满了新娘喜欢的花,甚至每一位来宾都能拿到一枚小小的金币作为纪念品。
  真花、真钻、真金白银,衬出一对真心、真情的新人。
  她懵懵懂懂去望靳斯年,靳斯年也是一脸搞不清现状,嘴里念念有词,好像是在反复记忆背诵他作为花童需要负责的流程,有些紧张的样子。
  “那当然,他们现在叁十岁整,光认识就二十多年,这是多大的缘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婚礼当然要好好做。”
  靳斯年的妈妈说到这里突然转头看凌珊,露出一副疼爱的表情,不敢捏花她脸上的妆,像逗一只可爱的猫咪或者狗狗一样对着凌珊说,“我们小珊和斯年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对不对呀?”
  凌珊那个时候也没觉得“青梅竹马”或者“两小无猜”这种词有多大的重量,她只是略微想了想,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嗯。”
  她说完之后转头又看了一下靳斯年,发现靳斯年其实一直在看着自己,等着把捧花还给她。
  “刘阿姨,你别哭,你为什么说对不起我,你好好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凌珊不太擅长记得过去的事情,很多都已经被遗忘了,除了会偶尔强迫自己回忆妈妈的声音和表情之外,她认为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如果她今天没有过来诊所,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忆起她曾经参加过那么一个华丽的婚礼,而当刘阿姨在她面前哭得双眼红肿,风度尽失之时,她又莫名清晰地回忆起了新郎在主舞台等待新娘的场景。
  她和靳斯年僵硬地跟在新娘的身后,头顶和玻璃花道下面的高亮度装饰灯让她感觉非常热,非常刺眼,他们机械地撒着花瓣,帮新娘整理裙摆,然后在新郎新娘拥抱的时候按照流程站在一边继续撒花瓣,撒完了就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凌珊看到正前方的录影团队,依旧没有忍住,晃动了一下身体,借着身体的角度去看新娘子的表情。
  很满足,很幸福,流着眼泪的样子也因为强烈的灯光,被照得比她脸上的珍珠装饰还要亮。
  “新郎新娘的合照实在太多,各位来宾可以边吃边欣赏。”
  从小孩子的合照开始,到初中,高中,大学,异地研究生,异国读博,直到凌珊他们吃完席都还没放完。
  宾客开始陆陆续续离席的时候凌珊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新郎和新娘正在背对着大门靠在一起,还在看没播完的幻灯片,就好像即使大家已经吃饱喝足,拿完纪念品,这场婚礼即将结束,他们的回忆才刚刚开始。
  她和靳斯年好像没有一起拍过合照,除了那张婴儿照,并且那张在家长们的手里,如果真的要说,他们一张照片都没有。
  那以后怎么展示呢?
  不过为什么要展示呢……
  凌珊又走神了,想到一半像是遇到一道永远解不开的习题一样,很莫名为什么会想到靳斯年,也很莫名为什么要突然斤斤计较起两人的合照。
  “我……我实在没办法,看到有那种婚姻占卜,发现说的全都中了,说这几年他会被迷惑,需要驱一下……”
  “一次就是两万,加八字就是五万,我手里的钱很快就用完了,可是还是觉得不够放心,所以……”
  刘阿姨还在哭,她已经哭得眼睛肿起来,眼袋浮肿泛红,泪痕顺着法令纹的方向流下,“谁知道我把最后一笔钱转过去的时候就被拉黑了,小珊,我真的是实在没办法了,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你说你多糊涂,那是小珊的钱,凌老师托付给你,是信得过你,你怎么能这样!”
  可能是因为凌珊就在她们跟前,所有人突然用更加凌厉的语气训斥她,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让凌珊心软,变相让自己的同事不要在一个刚上高中的小孩子面前那么难堪尴尬。
  “但是你们不是我!”
  凌珊被刘阿姨突然的尖叫吓了一跳,她应该是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同事们想要解围的行为反而变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我和他认识了多少年了?!我现在快五十岁,我和他在一起四十多年,比和我的父母还要多得多!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怎么能受得了!我还怎么保持理智!”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天定的缘分!?只是让你陷进去的借口!由头!”
  “所有人都说我们应该在一起,结果呢?结果呢?!”
  可是,你们确实是因为相爱了,才结婚的不是吗。
  凌珊还是太过迟钝,她没有办法完全消化刘阿姨在瞬间迸发出的情绪,整个人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每听到一句就在心里反驳着。
  所以说,爱这种东西它就是不可信的,这是一场针对浪漫主义与理想主义的骗局,如果不要受伤,一开始拒绝就好了。
  青梅竹马或许能在一起一辈子,以爱为名义结合的情侣却不行,那么华丽的婚礼,那么幸福的瞬间,那么般配的新人,到最后一个都留不住,只剩一个被伤害到几乎变成空壳的女人,一个把生活的幸福与完美寄托于此的女人。
  这个世界上能信得过的只有自己,自己的脑子,自己的能力,自己的人脉,就像她妈妈一样。
  她继续想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出现了靳斯年的脸,他的很多表情都变得很清晰。
  靳斯年也想骗她吗?不,是她在麻痹自己吗?
  凌珊突然非常冲动地得出一个结论,然后开始头脑发热,喉咙发哽,眼眶逐渐湿润,害怕到她不敢眨眼。
  她想到靳斯年很早很早之前那个告白,想到靳斯年每一个拥抱,每一个表情,她无法欺骗自己,她无法再和靳斯年这样演戏,装作一切都不知道的样子和他玩“青梅竹马过家家”的游戏。
  她莫名被愤怒填满,因为自己率先偏离轨道的行为无比愤怒,悲伤,不安,最后又在某一个瞬间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