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她,一个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怀有悲
作者:养了萌      更新:2026-07-19 12:18      字数:2838
  齐雪一路跟着应笙,到了离赈医署很远、离居民也很远的临水低洼。
  这是废弃的储粮仓。失去给人以希望的粮食,少了人间烟火的装点,显得分外凄冷。
  齐雪望着密不透风的那座砖房,顿觉寒气袭人。
  她有些埋怨吵闹的孩童,也加入了弱小无助的孩童。
  她想,如果慕容冰在,她或许就不会这么害怕与紧张,可是他已经被抢走了。
  一道厚重门帘前,应笙停住,幽幽地对齐雪道:
  “这道帘子叫阴阳帘,进去之后,便是忘川寮。”
  齐雪看见帘上用朱砂画满的符纹,打了个寒战,再看向应笙未被布巾遮掩的眉眼,竟觉得她那般坚毅的面庞也有了几分鬼相。
  “怎、怎么取个这样、这样不吉利的名字。”齐雪怕得说话也磕磕绊绊。
  应笙握住齐雪冰冷的手,她总是在忙、在四处走动,因而身上很温暖,她精神中蕴藏的无畏仿佛也通过掌心的温度传递给了齐雪。
  应笙轻声地说道:“这儿的病人病得最重......在染疫前还有原本的其他病症。越是这样,就越容易传染给旁人,于是就集中在这里看护。”
  “阴阳帘,忘川寮......这些名字也是本地的高人所取,我们......我们宁可往狠处诅咒这些病人,让阴差错认他们是死人,就不会再来勾魂了。”
  齐雪越听越凝眉,倒不是有什么微词,而是她们还站在厚重的帘子外,却闻到了强烈的怪味。
  齐雪不觉用力地握住应笙的手给自己壮胆。
  应笙从帘外的木箱里找出姜片让她含住,又用白酒为她擦手,最后翻出宽大厚重的土棉布,把齐雪包裹得严严实实。
  齐雪逐渐地意识到自己将要做多么危险的事情,她发着呆,让应笙自由地摆弄她。
  此时此刻,离死亡更近的是她自己。
  早知道应该让慕容冰多保重。早知道应该祝福幸存的娃娃们。
  不知忘川寮有没有幼小的孩子?他们小小的身躯怎么经受得起这样的折磨?
  应笙掀开了阴阳帘。
  里头还有三四个姑娘,除却裹在身上的棉布或麻布已经泛黄发黑,装扮与齐雪别无二致。
  这些姑娘正在给人脱下身的衣物,清理他们失禁产生的污秽。
  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有大片溃烂,烂肉像开水沸腾般翻出一个又一个气泡形状。
  齐雪乍一看大受刺激,巨大的冲击驱使她转身跑出忘川寮,疯狂拉扯开遮住下半张脸的棉布,对着门口的一个水缸,痛苦地呕吐起来。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吐,最后全身发麻地倚靠着水缸,心脏分明痛得像被紧紧攥住,却又在体内一下又一下、落雷一般沉重地响。
  她捂着脸,自责地哭起来。方才净手的白酒烧得脸颊火辣辣的疼,齐雪更难受了。
  齐雪恨自己把大家辛苦打的水糟蹋了,恨自己如此没用。
  那些病人都看见她跑出来了,她一定伤到了他们的自尊。
  她脑海回荡着应笙昨天的话。
  “你不要哭!眼泪打湿那块布就作废了,不要刚来什么忙都没帮上,还白白浪费东西!”
  齐雪承认她心底还有改不掉的懦弱,她怕应笙会怪她、看不起她,觉得她一路过来是为了装模作样。
  齐雪又是流泪又是干呕,她在宫中也很少这样崩溃。
  有一个人坐在她身边,轻轻抱住了她。
  齐雪湿润的眼眸看向那个人,正是她有些害怕的应笙。
  应笙抚着她的背,比适才哄孩童时柔和更甚。
  “谢谢你,月仙,谢谢......你能来,我就已经万般感激,如果你受不了,我送你回赈医署。”
  齐雪立即吸了吸鼻子,说道:
  “大家都是双手双脚,我哪里不如你?我只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才有些紧张。我不会当逃兵!”
  应笙眉眼弯弯,定是为她话中的倔强在笑。
  她嘱咐了别的姑娘去清理水缸和换水,给齐雪又整理好防护的装扮,领着她回到忘川寮。
  ......
  齐雪时不时后悔此前贪图路途上短暂的自由,从而来吃这种苦。
  但,看着忘川寮一天天地少人,且都是转好的病人被送出去,心里有莫大的欣慰。
  数日间,齐雪与应笙,连同忘川寮所有医女情谊日笃。
  若有病患恢复得能够言语,众人也会谈笑风生,其乐融融如同一家人。
  有时小耗子会不合时宜地潜入忘川寮,几个姑娘都吓破胆,终于连病患也不管了,躲去角落尖叫。
  唯独还是病人的湘儿生猛,抄起绣花鞋就去追。
  多亏那县官前番求了太医数个时辰,太医才准许把湘儿送去忘川寮一试。
  自来忘川寮的那天,齐雪就不再回赈医署,她和旁人一样彻夜同守病患。
  应笙才高任重,常常需要自己摇船去隔壁县城帮忙。
  齐雪最喜欢与灵桥县百姓学唱祈福歌谣,希望能吓走索命的厉鬼。
  “平生唯求锦绣财,何曾惜取好形骸。
  病来方悔向前痴,焚香跪地拜苍天。
  从今不慕富贵好,但求无病也无灾......”
  唱着这样朴实的愿词,齐雪心头忽如拨云见日,寻得立身的意义。
  她不是沉溺于慕容冰片刻恩宠的宫女,亦不是将命运系于慕容冰权势之下的秦月仙。
  她只是她,一个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怀有悲悯的心,唯愿良知长存的女人。
  在忘川寮待了约莫九日后,应笙带回来一封信函,启封展读。
  寮中众人屏息凝神地聆听。
  “经改良定夺之药材,午后当送至。”
  话音才落,满室欢呼雀跃,真教人分不清身在破屋还是茶馆。
  一个来时差不多宣告瘫痪的少年,欣喜之下居然也能挪动腿,他笑说自己已经痊愈,要去帮忙卸药材。
  齐雪惊奇道:“难道之前都没有药来么?”
  应笙唇角还高高扬着,朗声说:
  “疫灾比想象中可怕,所以我才日夜记录病情,与太医共研新的药方。这一回的药方已找十余人试过,效果非常好。只要更多的药材送到,大家应当能很快康复。”
  齐雪听她这么说,也不由高兴。
  应笙望着她,似是想起什么,蹙眉道:
  “只是......药材是按人头调给,无论染病与否,皆有份例,以备不时之需。但你和殿下......还有侍卫大人,你们三个没有。因为你们来得迟了些。”
  齐雪安慰道:“我没有关系,你看你把我裹得像粽子,想来也不会感染的。”
  应笙不放心,起身便往赈医署去,想递信再要三副。
  齐雪看着寮里笑语喧嚷,很是欢喜。
  笑意正浓,却遽然一阵空落。
  她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多天没有看见慕容冰。
  不知道他怎样了?
  她很想他。
  不,她只是想把这些天的顺遂与幸运告诉他。
  转念间,齐雪隐隐有些担忧,她很害怕慕容冰会染病。
  毕竟,他那样蹲踞与小孩子讲话,不也很容易传染么?
  她谁也担忧,眼前病患她担忧,日夜操劳的应笙她也担忧。
  这些担忧日久成习惯,才顺势延及慕容冰。
  慕容冰于她而言,原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人,可一想到他或许会染病,她就像听见他那句“若我死了呢”一样怅然,犹如心弦猝不及防地断绝。
  彼时齐雪尚不明白他为何说出那番悲观的话,如今想来,许是他早有这层顾虑。
  齐雪默默对自己说,忘川寮这样的险地我尚且安然无恙,他定能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