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
作者:ziye      更新:2026-01-09 16:11      字数:4570
  Z-81星区的空气里总是悬浮着一种陈旧的铁锈味。
  Edward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霓虹灯光和悬浮车流依旧编织着冰冷的繁华。这是他曾失去记忆、像只丧家犬一样被Yuna捡回去的地方。但此刻落在他眼里,只显出一种陌生的造作。
  哪里不对劲。
  父亲说这里有紧急公务需要处理,却在落地不到半小时后,只身登上了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型穿梭机,嘱咐了一句“待着别动”,便将他留在了这个临时的安全屋里。
  一股没来由的焦躁像白蚁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Edward扯了扯领口,试图缓解那种莫名的窒息感。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极端风暴前的真空。
  通讯器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特定频率的长鸣刺破了室内的沉闷。
  动作微微顿了一下,Edward掏出设备,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加密频段。
  那是他半个月前悄悄安插的眼睛。
  尽管父亲带回了联邦议会同意联姻的消息,甚至连婚期都已敲定,但Edward从不相信那些坐在高塔里的老东西会这么轻易松口。
  他太了解权力的运作逻辑了。太顺利的交易背后,往往藏着更大的陷阱。于是,他买通了父亲身边的一名机要秘书,不要求窃取机密,只让对方在某些“异常”时刻给他提个醒。
  指纹划过屏幕,一段被压缩的音频和几张模糊的数据截图弹了出来。
  漫不经心的神情在视线触及第一行文字的瞬间就凝固成了石膏。房间里的气压骤然降低,连尘埃都静止了盘旋。
  他死死盯着屏幕,瞳孔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仿佛被看不见的拳头击中了腹部,让他呼吸停滞了一拍。握着通讯器的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冰凉的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肉。
  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脖颈后的寒毛无声立起。Edward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着那些信息,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个拼写错误来证明这是个荒谬的玩笑。
  但没有。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自以为是的傲慢。
  原来如此。
  他想起她指着书上关于“大迁徙时代”的描述,一脸茫然地问他:“为什么月球基地会是第一站?”
  那时候他只觉得好笑,捏着她的脸颊调侃:“姐姐,你是在跟我装傻吗?这是叁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说自己睡糊涂了。
  他又想起了在那颗布满晶体植被的异星上,面对那辆连Theodore都束手无策的手动挡卡车,她是如何熟练地踩下离合,挂挡起步。那流畅的动作完全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本能。
  还有她时不时流露出的疏离感。
  那种即使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即使在最激烈的性爱中,也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玻璃的眼神。他以为那是她在抗拒、在犹豫。
  记忆的闸门被暴力冲开。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被当作是笨拙的可爱的碎片,此刻在真相的强光下,拼凑出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原来,她一直在眺望。她的眼神早就越过了他,甚至穿透了这个时代繁华的表象,眺望一个早已化为尘埃的故乡。
  她根本不是想逃离Furlong家,也不是想投奔Theodore。
  她是想逃离时间。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Edward的咽喉。
  如果她只是跑去别的星球,他可以把整个星系翻过来找到她;如果她只是躲起来,他有无数种手段把她逼出来。
  但她要去的地方,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过去。一旦跨过那道门,她就会像一滴水蒸发在沙漠里,彻底从这个宇宙的因果律中抹去。
  “哈……”
  一阵短促而干涩的笑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一丝颤抖的后怕。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真的以为自己赢了。以为只要给她戴上戒指,就能把她永远锁在身边。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即调出另一个几乎从不使用的紧急联络频道,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
  “听着。”
  通话对接的瞬间,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像是淬了毒的刀锋:
  “带上所有人,立刻封锁首都星第叁轨道升降梯的生物识别闸口。”
  那是离开核心圈、前往无人荒漠区的必经之路。Yuna想要完成最后的能量跃迁,必须找到一个足够空旷且能量场稳定的地方。而要带着数据密匙和启动能源离开严密监控的首都圈,她唯一的依仗,就是Furlong家赋予她的最高生物通行权限。
  那是他亲手递给她的钥匙,现在,那是他最后一道防线。
  “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是打断她的腿……”
  Edward盯着窗外灰败的天空,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绝不能让她迈出去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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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度条终于爬完了最后一格,绿色的光标闪烁了两下,像某种尘埃落定的心跳,随即拉成一条平滑的直线。
  “完成了。”
  长长舒了一口气,Theodore朝后仰去,背脊深深陷入椅背里。长时间的高强度运算让他显得有些倦怠,但湛蓝的眼眸里依然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Yuna端着一杯水走了过来,玻壁在屏幕冷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弧光。她将杯子递给他。
  接过水杯,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脸颊依赖地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要加载进终端,我们的生物信号就会被彻底覆盖。”
  湿热的吐气轻抚过她胸前的肌肤,他的言语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们很快就能走了。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没有任何追踪,没有任何监视……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或者什么都不做。”
  “嗯。”Yuna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目光却越过他的侧脸,落在屏幕上,“那个能量阈值的锁定程序……如果是单人操作,会有延迟吗?”
  “不会。”他确实有些渴了,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它是自适应的,只要启动就会自动匹配。”
  “那如果意外断电,备用启动程序是自动激活,还是需要手动干预?”她靠近了些,像是最后关头的谨慎确认。
  “是双重验证。”Theodore耐心的向她解释:“物理密钥一旦接入,备用程序会在叁秒内自检。如果主程序中断,它会自动尝试重启叁次,如果失败……”
  他详细说明了几种可能的情况和应对措施。
  “……所以,理论上万无一失。”说完,他朝她笑了笑。
  眼皮忽然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意识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雾包裹了起来,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迟缓。
  “Yuna?”
  他含糊地唤了一声,眉头困惑地拧起,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自己突然乏力的原因,但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原本紧扣在她腰间的手臂无力地滑落。那双总是追随着她的眼睛缓缓阖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整个人晃了晃,Theodore便软软地向一旁倒去。
  伸手扶住了他下滑的身体,Yuna尽可能轻柔地将他放倒在地毯上。他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陷入了药物催生的深度昏睡。
  她蹲下身,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冷暖交织的光线映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偏执的炽热在他沉睡时褪去了,只透出一种近乎无辜的单纯。
  Yuna伸出手,微微颤抖的指尖悬停在他毫无防备的睡颜上方。
  她描摹过这副眉眼无数次。在梦里,在现实中,在每一次心动的瞬间。
  眼眶泛起一阵酸涩的胀痛。
  “对不起。”
  唇间逸出的歉意轻得像一声叹息,随即消散在低鸣的空气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摇摇欲坠的温情已被决绝的寒冰封冻。
  时间紧迫。她迅速起身,动作利落地拔掉了连接在主脑上的外接存储器。那小小的金属块里,装着Theodore耗费无数心血构建的“信息视界”模型,那是他以为的通向两人未来的钥匙,却是她回家的唯一路标。
  接着,她从包里翻出一枚黑色的高能磁暴脉冲器,冰冷的金属贴面吸附在主机箱的侧板上。
  “滋——”
  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布帛撕裂般的电流爆裂声后,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房间里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那是硅晶片和电路板在瞬间过载烧毁的味道。所有的备份、所有的痕迹、所有他为她编织的保护网,连同Theodore还没来得及做的那个美梦,都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将存储器和能量模块塞进背包,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沉睡的身影。
  他看起来那么安静,似乎只是累极了小憩片刻。等他醒来,面对的将是一片狼藉的废墟和彻头彻尾的背叛。
  她咬紧牙关,猛地转身,推开门,一头扎进了首都星永不沉睡的夜色之中。
  ……
  无数悬浮的全息广告牌将天空染成诡异的紫红色,流动的轨道在楼宇间穿梭。Yuna压低了帽檐,将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混入行色匆匆的人流。她步速平稳,看起来与那些结束夜班或奔赴下一个娱乐场所的行人并无二致。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此刻是多么的紧张。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周围的每一个摄像头都可能突然转向她,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可能藏着审视的目光。风声、远处的笑声、飞行器掠过的嗡鸣……所有声音都被放大,扭曲成潜在的警报。
  她避开主干道,穿行在建筑群间复杂的衔接廊桥和内部通道中。这些路径利用了旧城区的规划遗留和维修通道,监控相对稀疏,是她反复研究地图后确定的路线。
  她必须快。
  虽然Edward被支去了遥远的Z-81星区,虽然Theodore此刻正昏睡不醒,但这毕竟是Furlong家的地盘。那种被窥视的错觉如影随形,让她脊背发凉。
  电梯平稳下降,抵达连接核心圈与外部工业荒漠区的巨大交通枢纽——第叁轨道升降梯枢纽站。即使是深夜,这里依然有零星的旅客和货运机器人穿梭。高耸的穹顶下,通往不同轨道的闸口如同沉默的巨兽之口。
  她的目标是标号为“G-7”的货运兼备用通道。这条通道的终点是一片已被划归为“待清理”的废弃工业带,能量背景相对干净,是她计算中启动“门”的最佳地点之一。
  只要通过最后这道生物识别闸口,她就几乎成功了。Furlong家赋予的权限足以让她畅通无阻。
  还有五十米。
  周围的旅客并不多,大多神色疲惫,Yuna调整了一下呼吸。
  叁十米。
  她甚至能看清闸机上方闪烁的绿色指示灯,那是“通行许可”的标志。
  十米。
  胜利的曙光近在咫尺。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准备摘下帽子进行最后的面部识别。
  指尖触碰到帽檐的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陡然从脚底窜上头顶。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一只戴着特制战术手套的大手从侧后方猛地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块带有强烈化学气味的厚实织物死死捂在了她的口鼻之上。另一条铁箍般的手臂同时锁住了她的腰肢和双臂,将她整个人牢牢禁锢,双脚瞬间离地。
  视野被黑暗和刺鼻的气味吞噬。
  挣扎只持续了不到半秒,意识便像断线的风筝,朝着无尽的深渊急速坠落。
  背包从她无力松开的肩头滑落,掉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滚了两下,停住了。
  空旷的长廊入口,重归死寂。只有穹顶的冷光,无声地照耀着地上那个孤零零的背包,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淡淡的违和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