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风平浪静之下
作者:
咕且 更新:2026-02-25 16:35 字数:5472
尤家的场子,盛则并未多做纠缠。一舞终了,他极为自然地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鼓鼓囊囊的信封,轻轻放进薛宜手中。信封触手温厚,显然是精心准备的礼金。
“给他外甥女,满月礼。”他语调寻常,仿佛这是理所当然应由她转交的东西,“你替我给,别人,我不放心 。”
薛宜低头,指尖触到那厚实的质感,微微一顿。她没推拒,也没多问,只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盛则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顺势牵起她的另一只手。他的掌心温热,指节分明有力,将一枚沉甸甸、带着独特压花的游戏币放入她微凉的掌心。
“不是普通的游戏币,”他声音低沉,带着点难以掩饰的、孩子气的得意,“今年的冠军纪念币,纯金的。我,又拿了第一。” 他顿了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语气软了几分,带着诱哄般的意味,“给你,沾沾我的好运。”
薛宜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坚硬的币面,上面精细的纹路硌着指腹。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盛则几乎以为她不会回应时,才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望向他,语气听着平淡,却又像藏着钩子:
“那你会给我投票吗。”她声音放得轻,却字字清晰,“会让我……也拿第一吗?”
她口中的“票”指的是什么,盛则一清二楚——那并非真的指什么入场券,而是指他手中握有的、能决定项目组人员去留的关键一票。她问的,是他会不会动用他的权力,替她换掉谌家安插在关键位置上的人,让她的人能够“上位”,拿到那个“第一”。
盛则眼神倏地一沉,方才那点温软的笑意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平静的表面,看清内里所有的算计与试探。周围流动的空气似乎都因他气场的转变而凝滞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这样沉沉地看着她。许久,久到薛宜几乎要以为他会断然拒绝,甚至冷言相讥时,他才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咬牙的意味:
“薛工,你真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却只是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的距离近得气息可闻。他低下头,几乎是用气音在她耳边说道,“会、扫、兴。”
这话听着像责备,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与一种被精准拿捏住软肋的恼意。他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但这个反应本身,已经是一种默认。
薛宜迎着他沉沉的目光,没有退缩,指尖却悄悄收紧了裙摆。她知道自己在赌,赌他那句“从头开始”里有多少真心,也赌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是否足以撼动某些既定的利益格局。
盛则直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审度,有思索,最终化作一抹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没再说话,只是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前一刻停住,转而轻轻拂过她肩头一缕并不存在的浮尘。
“后天音乐会的票,我会让人送到你办公室。”盛则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恢复了惯常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甚至比刚才更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至于第一……”
他有意停顿,那目光如同有实质的重量,缓缓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期待。
“看你自己本事。”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背影挺直地朝着宴会厅外走去,很快消失在光影交错的尽头。
薛宜站在原地,掌心那枚纯金游戏币坚硬的棱角硌得皮肉生疼,一丝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心底。她望着盛则离去后空荡荡的门口,光影在那里交织又散开,最终只余下宴会厅里浮动的喧嚣。她太了解他了,他给的从来不是轻易的、无需代价的承诺。即便他递来了那张看似通往“第一”的“票”,真正的角逐、真正的胜负,依然悬在刀锋之上,需要她自己去闯,去搏,甚至……去赌。
“薛宜!”
一声清晰的呼唤自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薛宜转过身时,脸上已挂起了无可挑剔的、温婉得体的笑容。
“武蕴。”她笑着迎上前,语气熟稔亲切。
来人正是尤承英的妻子,武蕴。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香槟色套装,妆容精致,笑容明媚,但薛宜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来不及完全掩去的复杂神色。
薛宜的心几不可察地快跳了一拍。一来,她不确定武蕴刚才是否看见了露台阴影里,她与盛则那短暂却不容忽视的互动;二来,则是因为尤承英的突然回国。武蕴是尤承英的妻子,而她薛宜,是尤商豫公开承认的未婚妻。这对堂兄弟之间的关系,随着尤承英的归来,已不再是简单的家人,而是隐隐形成了对峙的局势。在这种情况下,与武蕴的每一次接触,都难免带上了一层微妙的、属于两个阵营的审视。
即便心里对武蕴本人存着三分天然的亲近与欢喜——武蕴的爽利与才华,薛宜是欣赏的——但此刻,薛宜心底更多的却是审慎与迟疑。尤商豫在尤家这些年的处境有多艰难,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在家族内外的重压与觊觎中,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方天地,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拥有了自己的事业,却又被尤老爷子和董事会那帮老狐狸架了起来,不得不接手尤家那一大摊子复杂沉重的事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尤老爷子呢?薛宜看得明白,那位精明的老人,恐怕从未真正将尤商豫视为唯一的继承人,更多地,是将他当作一块试金石,一块用来打磨、考验甚至刺激其他子孙的磨刀石。
尤商豫怕她担心,从不对她细说这些艰难,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可薛宜也不是那等耳聋心盲、只知风花雪月的女人。作为他的未婚妻,她怎么可能不去打听,不去关心,不去试图理解他每一步行走其下的暗流与荆棘?
这些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不过电光石火,薛宜脸上的笑容却未减分毫,反而愈发温煦。她极自然地向前一步,亲昵地挽住武蕴的手臂,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熟稔与轻快:“正想找你呢,刚才只远远瞧见一眼幼幼,被裹在软软的小披风里,小脸粉嘟嘟的,眼睛像你,又大又亮,水汪汪的,像个会眨眼的洋娃娃,真想抱抱她。”
她将话题牢牢固定在孩子身上,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喜爱,绝口不提尤承英,也不涉及其它任何可能牵动敏感神经的话题,完美地将对话框定在安全无害的、纯粹的女性与母婴闲谈范畴。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薛宜目光关切地扫过她身侧,语气透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体贴,“幼幼是交给保姆带着了?这么热闹,可别离了人。”
武蕴的目光在她笑意盈盈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审视的意味如蜻蜓点水,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她也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微妙凝望从未发生。她顺着薛宜的话,语气里带着为人母特有的、甜蜜又无奈的口吻:
“哪儿能交给保姆呀,小黏人精一个。是她爸爸亲自抱着呢,在那边休息区。” 她说着,朝宴会厅侧面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示意了一下,语气更软和了些,带着点纵容的笑意,“刚回国,小家伙时差还没倒过来,正闹觉呢,脾气大得很,除了她爸爸,这会儿谁伸手都要瘪嘴,连我都不要。承英就没撒过手,正哄着呢。”
“堂哥这下可真成了女儿奴了。”薛宜顺着武蕴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在稍远的休息区沙发上,看到了尤承英的身影。他侧身坐着,姿态是难得的放松,手臂稳稳地环着一个裹在柔软鹅黄小斗篷里的奶团子,正低着头,专注地对着怀里的女儿低声说着什么,冷峻的侧脸线条在看向孩子时,似乎都柔和了下来。薛宜收回目光,对武蕴笑道,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倒是很有当父亲的自觉。”
“可不是嘛,”武蕴摇摇头,笑容里是掩不住的、混杂着甜蜜的无奈,话也说得更随意了些,“惯得没边了,幼幼现在只要哼哼两声,她爸就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摘下来。我是真怕这丫头以后被惯得无法无天,脾气越来越大,一有不顺心就使小脾气,那时候只怕我和她爸没本事替他兜着。”
“那倒不会,”薛宜含笑,语气笃定,“你和堂哥都是明白人,该教的规矩肯定不会少。现在嘛,孩子还小,多宠宠也是应该的,父女感情好,比什么都强。”
两个女人就着孩子的话题又聊了几句,气氛轻松融洽,仿佛只是寻常妯娌间关于育儿经的闲聊。武蕴甚至拿出手机,给薛宜看了几张幼幼最近的可爱照片和视频。薛宜看得认真,不时发出真心实意的赞叹,将一位喜爱孩子的未来伯母角色扮演得恰到好处。
直到尤老爷子身边的管家悄然走近,在武蕴身侧站定,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少夫人,老爷子那边请您和薛小姐过去,家宴差不多要开了,在主宅小厅。”
武蕴脸上的笑容未变,对管家点了点头,随即极其自然地挽起薛宜的手臂,语气亲切:“走吧,爷爷叫了。正好,幼幼也该喂点东西了,一起过去。”
薛宜从善如流,微笑着应了一声“好”,任由武蕴挽着自己,随着管家的指引,穿过依旧喧闹的宴会主厅,朝着后方更为幽静私密的尤家主宅区域走去。
通往主宅的是一条被暖黄灯光笼罩的静谧回廊,脚下是柔软厚重的地毯,将身后的笙歌彻底隔绝。廊壁上挂着些颇有年头的字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与宴会厅的浮华截然不同,这里沉淀着尤家历经数代的底蕴与威压。
武蕴挽着薛宜的手臂并未松开,步履从容,边走边轻声细语地介绍着廊边一副画的来历,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纯粹的艺术导览。薛宜也含笑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气氛和谐得近乎完美。
然而,越是接近主宅的核心区域,那种无形的、源于身份与立场的张力便越是无声地弥漫开来。薛宜能清晰地感觉到,武蕴挽着她的手,虽然依旧亲昵,却隐隐传递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家宴”,绝非只是吃一顿饭那么简单。踏进那扇门,她便不再仅仅是薛宜,更是尤商豫的未婚妻,是即将被放在尤家所有人面前,与尤承英的妻子武蕴放在同一维度上被审视、被比较的“另一半”。
回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雕花古朴的实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温暖的灯光与隐约的、属于家庭聚会的低语声。管家上前一步,轻轻将门推开,侧身让到一边。
武蕴脚步微顿,侧头对薛宜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婉大方的笑容,然后挽着她,一同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内,是一个比宴会厅小得多、却更为精致典雅的中式厅堂。尤老爷子端坐于主位,尤承英已抱着孩子坐在了下首,旁边还零星坐着几位尤家近支的长辈。而尤商豫,正站在老爷子身侧不远的地方,听到动静,他抬眼望来,目光与薛宜的在空中悄然一碰,随即,他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那眼神沉静而笃定,像无声的抚慰,也像坚实的后盾。
薛宜深吸一口气,将周遭无形却沉甸甸的空气缓缓压入肺腑,脸上的笑容早已调整到完美无懈可击的弧度——温婉、得体,带着恰到好处的晚辈的恭谨与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许。她随着武蕴的步伐,一同迈过那道象征着家族核心领域的门槛,走进了这片灯火通明、陈设古雅,却弥漫着无声硝烟的厅堂。
厅内的光线比外面回廊更为集中和温暖,将每一张面孔都照得清晰。主位上,尤老爷子一身家常的绸衫,正端着茶盏,目光平和地扫视过来。下首,尤承英已抱着幼幼落座,小丫头似乎安静了些,正把玩着父亲西装上的一枚袖扣。旁边零星坐着几位尤家颇有分量的长辈,此刻交谈声低了下去,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注在刚刚进门的两人身上。
尤商豫站在老爷子身侧不远的位置,身姿挺拔。在薛宜踏入的瞬间,他的目光便已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她身上。那视线沉静,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与薛宜短暂交汇时,他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唯有她能懂的安抚笑意。
“人都来齐了,”尤老爷子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瞬间凝聚了所有人的注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家主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在薛宜身上温和地停留了一瞬,又掠过武蕴,最终扫过全场,“入座吧。”
简单的四个字,像是一道指令,为这场非比寻常的“家宴”拉开了序幕。侍者无声而迅捷地上前,为主位之下的几张空椅调整位置。武蕴极其自然地松开了挽着薛宜的手,走向尤承英身旁为她预留的座位。薛宜则从容地走向尤商豫的方向,在他身侧那张明显是留给她的椅子旁站定。
尤商豫极为绅士地为她拉开座椅,动作流畅自然。薛宜对他展露一个感谢的微笑,优雅落座。裙摆抚过光洁的椅面,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待所有人都安坐,老爷子才又开口,语气比方才家常了许多,却依然掌控着全场的气氛:“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商豫,给未来媳妇儿介绍一下几位叔伯。”
“是,爷爷。”尤商豫应声,侧过身,开始低声为薛宜引见在座的长辈。他的介绍简明扼要,却清晰地点明了每一位的身份、辈分以及在家族中的影响力,声音平稳,带着对薛宜全然的维护与引导。
薛宜含笑,一一向在座的长辈问候。她姿态谦和,言辞妥帖,既不过分热络失了晚辈的分寸,也绝无半点怯场瑟缩,将一位即将正式踏入这个大家族的未来女主人应有的从容与气度,展现得恰到好处。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审视的、评估的、好奇的,以及那些不易察觉的、隐藏在笑容下的挑剔。
相比之下,尤承英与武蕴那边的气氛,则显得松弛且更具“家”的实感。他们进行着类似的寒暄,但话语更简短,姿态更随意。尤承英怀里的小幼幼成了天然的调和剂,时不时发出几声软糯的咿呀,或挥舞着小手想去抓父亲下巴,引得近处的长辈露出真切的笑意。
尤承英的父母——尤靖弘夫妇也在一旁,时不时逗弄孙女,低声与儿子儿媳交谈。他们一家五口围坐,那种流淌在眼波与细小动作间的熟稔与温情,构成了一幅完整而和谐的家庭图景,与薛宜和尤商豫这边虽然得体却难免透出几分“新晋”与“有待观察”意味的氛围,形成了微妙的对照。
老爷子端起酒杯,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子孙与孙媳,脸上露出一丝意义不明的笑意。
“好了,都别聊了。”他说,“动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