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1
作者:月亮与太阳的故事      更新:2026-01-29 14:00      字数:4519
  韫曦再醒来时,窗外的夜色仍旧沉着。她本以为自己会做梦,毕竟一晚上那么多事,可没想到睡得很沉,虽然短暂,却十分香甜。
  想来,还是因为陆云踪在自己身边,自己心安。
  韩承珠已经有了些意识,只是高烧未退,人并不十分清醒。一张脸在烛光下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唯双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受的伤不轻,过招之时,几名大内高手下手极狠,刀刀要命。若不是她机警,在追至荷花池畔时纵身入水,藏身于淤泥之中,只以一支芦苇杆换气,硬生生熬过搜捕,此刻恐怕早已被押入天牢,等着哪日将她凌迟处死。
  韫曦揉揉眼睛,陆云踪轻柔的嗓音传来:“醒了?”他小心翼翼扶她起身,女孩子睡眼惺忪,一副慵懒的模样,陆云踪很是心软。
  韫曦目光一转,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韩姐姐,好些了?”
  榻上的韩承珠艰难地转过身,对上韫曦的目光,目光里先是茫然,随即才慢慢聚拢出清明,又在清明之中,掺进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并非敌意。
  她对韫曦上次仗义相助拿回属于父亲的遗物,是带有感激之情和好感的,看起来柔柔弱弱,但是也古道热肠,颇有他们江湖儿女的坦然作风;后来又从花四口中得知陆云踪对她一往情深,为了韫曦可以独上不共戴天的岱山救人。
  陆云踪是她的生死之交,她自然也将他在意的人,当作朋友来看。
  可她万万没想到,韫曦会是公主,是那位她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的皇帝的女儿。
  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想说的话太多,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身份的天堑骤然横亘眼前,过往那点惺惺相惜的好感,在血海深仇与现实立场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而尴尬。
  陆云踪见韫曦无碍,起身来到韩承珠身后说:“我替你处理一下伤口,唐突了。”
  韩承珠微微点头,已无力多言。
  他示意韫曦稍稍帮忙扶稳韩承珠无力的身躯,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割开她背后已然被血、泥、水浸透黏连的黑色夜行衣。
  烛光下,伤口暴露出来,几道刀伤纵横交错,污浊的泥水痕迹深深嵌在伤口里,与凝固的暗黑色血块、黄白色的脓液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腐气味。
  陆云踪眼皮微微一跳,随即收敛神色,转头对韫曦道:“曦曦,麻烦你帮我取些烈酒、白布、清水,还有炭火,好不好?”
  韫曦点点头,没再多言。星穗已经在外头睡着,这种事也不好惊动她,省得问这问那耽误时间。于是,自己蹑手蹑脚到殿中快速把陆云踪需要的东西都收拢来。
  虽说经历过生死,可到底还是头一次遇到这般紧张隐秘的时刻,心中不由有些激动和兴奋,就连双手都在发抖。
  东西很快就准备妥当,她回到房内,又从里头锁上房门避免有人打扰。
  殿内混杂着血腥的味道,韩承珠的嘴唇没有半点血色,白得几乎发灰,眼神涣散失焦,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鬓边。
  若不是陆云踪一手按在她肩上,她怕是早已支撑不住,直接倒下。
  陆云踪和韫曦道了谢,又低声和韩承珠说了句“忍着些”,便舀起一瓢烧开后晾凉的清水,毫不迟疑地泼在她背后的伤口上。
  水流冲刷着污浊的创面,带下更多暗色的血痂和泥污。
  韩承珠浑身一颤,喉间发出一声被死死压住的闷哼,指节泛白。
  “匕首。”
  韫曦依着吩咐,将匕首举到烛火上,火焰舔上锋刃,映出冷光,她烧了片刻,直到刀尖微微发红,这才递过去。
  陆云踪接过匕首,查看伤口,其上边缘翻卷,混杂着污泥与腐烂的草叶碎屑。他小心翼翼探入刀尖,一点一点将嵌入其中的异物挑出、夹走。虽然努力精准克制,却仍不可避免地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韩承珠猛地仰起头,牙齿死死咬住早已准备好的布卷,冷汗顺着脖颈滑落,滴在衣襟上。
  “酒。”
  韫曦立刻将烈酒递上。
  酒液倾下,淋在方才处理过的伤口上,刺痛瞬间炸开。
  韩承珠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低吟,脖颈扬起,青筋毕现,整个人几乎要被这股剧痛逼得昏厥过去。
  韫曦撕开干净白布,按着陆云踪的指示,将布条松松地填入伤口深处,留出一端在外,引出深处脓血,避免闭合过早。
  之后又抹上一层药膏,压住血腥气。最后用干净的布巾将伤口包扎妥当,才作罢。
  韩承珠身上滚烫得厉害,像是烧着了一样。她的力气已彻底耗尽,眼睛半阖着,尚未来得及缓一口气,便再次陷入昏迷。
  陆云踪一直留意着她的气息与脉象,直到确认尚算平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当日和第二日,韫曦让人将饭菜与热水放在殿门外,由自己亲自取进来,连星穗与孙嬷嬷都不许入内。
  旁人问起,她只道近来心烦意乱,不欲见人。
  众人只当公主受了惊吓,精神倦怠,需要静养,也无人多疑。宫中这些日子本就暗流汹涌,皇帝那边忙着追查刺客,调兵遣将,暂时也顾不上前来探望。
  韩承珠这场高烧,已折腾了整整两日两夜。期间她浑身烫得惊人,唇色发白,呼吸断断续续,好像随时会被热浪吞没,口中还会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陆云踪和韫曦轮流守着,冷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湿帕子从未离过她额头。
  他看着韫曦打着哈欠却强撑着陪伴自己,心里愈发柔情一片。
  好在到第叁天,韩承珠脸上的潮红终于慢慢褪去,重新露出原本的肤色,呼吸也渐渐匀了,额头不再烫手。
  陆云踪确定她体温已稳,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算松了些,眼底却还是有些复杂。
  这日韩承珠有了些许意识,目光一开始还有些迟滞,但并不涣散,随后渐渐聚拢,总算找回了神志。
  陆云踪连忙凑过去问道:“承珠?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他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又迅速收回:“知不知道我是谁?现在觉得怎么样?”
  韩承珠眼珠缓缓转动,目光落在陆云踪脸上,盯了片刻,背后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她忍不住轻吸了口气,喉咙干得厉害。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却只挪动了一点点,便觉得骨头仿佛散了架,浑身乏力。
  “陆云踪……我……我还活着吗?”
  陆云踪打趣着宽慰说:“还活着。咱们这些人,江湖浪荡,命比野草还贱,却也硬得很,阎王爷那儿一时半会儿还不肯收呢。”
  韩承珠忍不住,扯动着嘴唇,笑的滑稽,也苍凉。
  他说得对,江湖中人,命贱得很。
  陆云踪正要再什么,门被推开,却见韫曦婷婷而入,一抬眼,看见床上睁着眼的韩承珠,眼睛亮了起来,惊喜道:“韩姐姐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陆云踪迎上前,从她手中接过她去取来的红枣汤,点点头道:“已经无碍了。烧退了,人也清醒了。再好好将养些时日,想必就能大好了。”
  韫曦红着脸没再说什么。
  陆云踪握着韫曦的手,对韩承珠说道:“可不是我一个人出了力,是曦曦一直帮着照料你。承珠,你还记不记得她?你昏迷之前认出她的,上次帮你父亲取回冰玉彩,也是她帮的忙。你们还一起说过话。”
  韩承珠努力分辨着,记起来那个陆云踪倾心的如同温暖锦缎里蕴藏的美玉一样柔美的女孩子,点点头,心里还是涌上了一股复杂的滋味儿。
  韫曦是皇室的公主,而她的父亲却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恩怨情仇,总是让人无助而脆弱。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韩承珠还是努力维持着冷静和柔和:“有劳你……是你救了我的命。”
  江湖中人,恩怨分明,生死更是大事。她从不轻易许诺,一旦出口,便是掷地有声:“大恩不言谢,这份情义,韩承珠记下了。他日你若有任何吩咐,无论刀山火海,韩承珠定义不容辞,必当报答。”
  韫曦还不太习惯这样直来直去的江湖誓言,下意识摆摆手,声音柔和而温软:“韩姐姐快别这么说。你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其他事情……都等你大好了,我们再慢慢说,好不好?”
  韩承珠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索性也只能又道了声谢谢,闭上眼装作继续睡觉。
  陆云踪见状,轻轻拉了拉韫曦的衣袖,示意她随自己往内间去,见她双颊微红,额角还沾着些细汗,不由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外头是不是闷热?你面上都晒红了。”
  韫曦轻轻摇头,鬓边珠钗随着动作轻晃,光影流转,显得整个人温柔又生动:“不碍事的,太子那边殿阁四角都置了冰鉴,凉气很足,其实挺舒爽的。我方才过去,借请安的由头,稍稍打听了一下。宫内并无特别增派人手巡查的迹象,太子也似未察觉什么异动。依我看,你们在这里再多住几日,应是安全的。”
  陆云踪揉揉她的发顶,觉得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辛苦你了,这般为我们奔波打探。不过,我总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宫里终究是是非之地,眼下风平浪静,难保下一刻不起波澜。夜长梦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承珠的伤势既已稳定,我们还是尽早设法离开为妙。”
  “可是你若出了宫,我们、我们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时常见面了。”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柔与惆怅。
  这两叁日来,因着照顾韩承珠的缘故,二人几乎形影不离。起居在一处,商议事情在一处,夜深时甚至同榻而眠,虽无半分越矩之举,却早已习惯。
  想到即将分离,韫曦心中顿时空了一块。
  陆云踪看着她这副模样,柔声安抚着:“总会再见面的。你再等等我。”
  韫曦小声嘟囔道:“那你、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成为我的驸马啊?那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陆云踪原本含着笑意的唇角,缓缓敛了下来。
  他自然也想与韫曦长长久久地在一处,和她在一起,每一刻都那么美好。可“驸马”二字在心头一转,便如一块冷石,压得他胸口微沉。
  纵观古今,王室公主下嫁江湖中人的例子几乎闻所未闻。
  更何况,他对朝廷、对皇室……
  他抬眼去看韫曦,只觉她眉眼温软,神情关切,心里一阵微微的酸涩。
  好在韩承珠忽然出声打断了两人的思绪。她原本闭目养神,似乎忽然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情,强撑着要坐起身来,脸上因为疼痛一下子憋得通红,对陆云踪焦急地说:“有件事、你得赶紧去查证一下。花四、花四可能去了王怀英府上。若是被俘、那就麻烦了。”
  陆云踪一怔,连忙问道:“什么意思?花四为什么要去找王怀英?”
  韩承珠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原来陆云踪悄悄离开去皇宫寻找韫曦后,韩承珠再也抑制不住想要行刺的冲动,终于决定独自夜探皇城,行险一搏。
  花四和王怀英也有私仇,如今韩承珠去而未返,花四性子冲动,行事向来不爱权衡利弊,一旦认定了方向,便容易一头扎进去。
  “她若只是为了我的事,也未必能忍住不去找王怀英。”韩承珠低声道,“更何况……她本就和王怀英有私仇。”
  韫曦听到这里,说道:“王怀英的府邸所在,我隐约知晓,但并非详细。方才我借故出去探听消息时,也特意留意了各处的动静,并未听说王大人府上有何异状传来。或许那位花四姑娘并未前去,或是去了见戒备森严,又暂时按捺住了?”
  韩承珠道:“王怀英此人心思深似海,行事最是缜密阴狠。即便府中真遭变故,以他的手腕,第一反应也定然是牢牢捂住消息,暗中清查,绝不会允许风声轻易走漏,以免动摇自身地位,打草惊蛇。”
  陆云踪了解花四的性格,韩承珠如此恳切,他又担心花四,只能点点头承诺说道:“你放心,我明白。我会立刻想办法查探花四的消息。王怀英府邸就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探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