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盒打开后，食物的香气顿时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季聆悦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如果她已经决定将这份实习坚持做完，那么就应该用更专业的态度对待顾之頔，仅仅将他当做一个级别很高的上司，而她是不该对这样的人冷嘲热讽或发脾气的。
  只是话说回来，换成任何一个正常的上司，也不可能做出喊她来会议室吃晚饭这样的事。
  她确实已经很饿了，没再说什么，安静地坐下开始用餐。见状，顾之頔也坐到她对面，打开另一个餐盒，她余光瞥到那是一份温泉蛋牛排波奇饭，同样是他从前常吃的。
  “第一天参与实质性的工作，感受如何？”在吃饭的间隙，他问。
  季聆悦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这个问题？我的+2老板吗？”
  他摇头：“不必到这个层面，或许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Mentor。”
  美国大公司对待新入职的初级员工或实习生，的确有指定Mentor的传统，跟国内职场的“师傅”意思差不多，旨在带领新人快速熟悉关于公司的一切，也提供一个可以提问的对象，但那通常都是由同级别或稍高一级的员工担任，AP成为实习生Mentor的先例闻所未闻。
  仿佛知道季聆悦在腹诽什么，没等到她新的挖苦，顾之頔就率先自嘲道：“既然我空闲到可以给实习生点晚餐外卖，自然也有精力做实习生的Mentor。当然，如果你已经厌恶我这个人到一句话都不想说，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他难得没有强势地给予，还知道征求她的意见，但天地良心，她这次倒是没打算说什么讥讽的话。
  事实上，季聆悦在入职的第二天就已经发现，作为执行层面干活最多的人，分析师的工作可以说是异常忙碌。在大多数时候，Julia本人已经自顾不暇，尽管她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想要一一和她确认，却不是每次都能找到人。即使两人都在工位上时，看到对方忙到头顶冒烟的样子，她也很难问出口。
  只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如果拿来问顾之頔，只会更奇怪。
  “不用太严肃，只是随便聊聊，”见她犹豫，他甚至罕见地开了个玩笑，“即使你要抱怨这份工作从第二天就开始加班，我总不至于把内容录下来分享给Emily。”
  “……我加班的原因是，第叁方调研公司没有准时发来分析报告。”迟疑片刻后，季聆悦还是开口了，“这种情况是常见的吗？应该如何避免？”
  意识到他的位置未必清楚每一个项目细节，她补充了背景信息：“调研的内容很常规，并不复杂，Emily给我的截止时间是六点前，所以我给第叁方的截止时间是五点，但他们最后晚了五十分钟提交，虽然还是赶上了，但我中途非常焦虑，毕竟掌握进度的人并不是我自己。”
  顾之頔点头：“关于焦虑，这可能是你必须要克服的，在实际工作中，能够将所有任务进度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情况非常罕见，即使是初级员工，也会有很多需要其他同事或第叁方帮忙的场景。我知道没有人喜欢像讨债一样催着别人要东西，但这样的事情迟早要习惯，而且要学着不让自己的情绪受到他人晚点的影响。”
  “我明白了。”
  “至于延迟交付，这种情况对于比较简单的调研报告来说没有那么常见。你已经知道要给自己留出多一小时的弹性，而没有直接告诉他们六点前完成就行，这件事做得很好，值得肯定。在和第叁方沟通这个需求的时候，你是怎么介绍自己的？”
  季聆悦回忆着：“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说了我的名字和职位，然后就进入需求本身了。”
  “那么我的建议是，下次和调研公司的其他人合作的时候，不需要告诉他们你是实习生还是正式员工。”
  见她听得入神，连嘴角沾了酱汁也毫无察觉，顾之頔停顿一下，递来了纸巾和一瓶水：“你的公司邮箱地址只体现Leah Ji，看起来与正式员工没有任何区别，对只合作一两天的下游调研机构，也不需要他们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是说，他们知道我是实习生后，降低了工作优先级，才导致延迟交付吗？”
  “只是存在这种可能，”他没有把话说死，“但如果是除这之外的其他原因，从你自己的角度，也就没什么可以改变和提升的了，不是吗？”
  季聆悦过去也知道顾之頔很聪明，但那种印象更多是由他身上的各种光环和职业标签带来的，缺乏实际的案例支撑。从前交往时，他们不止有性，偶尔会闲聊，她经常会被他话语间流露出来的敏锐洞察所折服，现在和他在工作场合产生交集，又有了更多细节上的体会。
  他提供了这种可能性，但并不是责怪她的意思：“不用觉得懊悔，这些不是需要长年累月的付出才能获得的技能，都是工作后很快就能习得的经验，如果在实习时就低成本获得，只能说是赚到了。”
  顾之頔用餐的速度更快，交谈间，他已经将自己那份外卖吃完，收拾掉餐盒后，又说：“比起这个，即使对方的报告发来的时候，你还能勉强赶上自己的截止时间，我仍然建议充分检查后再提交，哪怕冒着在自己这一层略微超时的风险。”
  她反应很快：“因为不管那是谁做的，只要是从我手里分享出去的东西，我都要对它的可靠性负责，是吗？”
  他赞许地点头：“你很聪明。”
  季聆悦低下头，不去看男人欣赏的眼神。
  顾之頔对她说的这些话里，并没有任何一句超出Mentor的范畴，只是关注的地方更为细致和耐心。但这种指导性的对话既视感还是太强烈，在听到夸奖时，她很难不联想到他从前作为主人对自己说出“好孩子”的时刻。
  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场景，他温柔的表情和鼓励的语气却在她脑中诡异地重合起来，这让季聆悦感到不安。
  察觉到这种奇怪的氛围，她快速吃完了剩余的海鲜意面，想尽快离开这个会议室。但在她收拾餐盒时，他又开口了：“除了第叁方报告，今天还有别的工作吗？”
  “……有，我自己也要做案头研究，写了简单的总结。”
  “拿给我看看。”
  季聆悦忍不住又想挖苦，比起Mentor，他好像更像检查孩子作业的父母，未免太过事无巨细。
  “抱歉，”见她没答话，他很快改口，“这不是什么上级领导的命令，看你的意愿，不必强求。”
  季聆悦有些犹豫，但无论如何，能被入行多年的前辈指导写报告的技巧是种太大的诱惑。她按捺住了与顾之頔针锋相对的冲动，转而翻开笔记本电脑，将屏幕转向他。
  “要点都覆盖到了，内容没什么问题。”他快速下了结论，“形式上……我记得你本科学的专业里有英语，是吗？”
  她有点惊讶他还记得这种只在闲聊时提过一次的小事：“嗯，是英语和统计双专业。”
  “有一点要注意，你可能把英文写作时候的习惯带到了写报告上。”他在文本中将几个单词标了高亮，“普通写作里不想总是使用同一个词汇，怕显得重复和匮乏，去做Paraphrase进行同义替换，是很好的习惯，但放在写报告上，尤其对于一些反复提及的关键词，必须始终保持同一个用法，否则客户会感到困惑。”
  “明白了，”季聆悦从他手里接过电脑，“我会重新修改后再提交。”
  在离开那间会议室前，顾之頔对她说：“以后只要我在公司，每天都会预订这个时间的会议室，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日程安排在系统里点接受或拒绝。但会议过程中，我会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我们线上交流。”
  季聆悦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实习生如果频繁与AP一对一开会，终究太过惹眼，他会主动提供这种定期的指导，但将接受与否的决定权交给她，并转移至线上，这样她只需要单独出现在会议室里。
  对这样思虑周全、有如天上掉馅饼般的“补偿”方案，季聆悦本该受宠若惊，但不安的感觉始终萦绕在心头。
  她总觉得一切周而复始，尽管眼下事情还在正常范围内运转，但唯恐自己再次被甜美的表象所迷惑，由他全程掌握着节奏，走到离陷阱只差一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