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狗咬狗
作者:
焉知cc 更新:2026-05-19 17:24 字数:2924
市中心一座高层住宅内,从长枪短炮中逃脱的赵善真伏在沙发上痛哭。窗帘将最后一丝阳光遮挡,整座豪宅犹如囚笼。
她不敢看手机,不敢接电话,恐惧一切人声喧哗。对她这样的人来说,失去脸面的人生比肉身的消亡更难以忍耐。她想过从窗台上一跃而下,但是站了又站,依旧没有勇气挪动分毫。
“吧嗒——”随着玄关传来的声响,一双熟悉的拖鞋走到她面前。赵善真肿着眼看去,是正在与她走离婚程序的前夫崔俊杰。
“现在知道来找我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ginger beer口味的宾得宝,斜倚在吧台,白色条纹西装透着居高临下的讥讽。
即便业务损失与舆论危机达到如此地步,崔俊杰依旧着力于保持良好的个人形象。他相信只要一个人永远敬业地扮演心中向往的角色,就能真正成为那样的人。
赵善真将抱枕猛地砸过去,破坏了这份刺眼的装模作样,“都是你干的好事!我当初怎么瞎了眼?!”
崔俊杰被迫躲闪,汽水洒在手背,他变了脸色,恶狠狠地回击:“灌郭珍珍天堂水的时候,你不也同样笑得很开心?”
“那辛溪那个贱人呢?我有说也灌她天堂水吗?是你!”赵善真尖叫,“是你非要再试一个人!你想用它控制所有人!”
崔俊杰脸皮发僵。
他擦干水渍,一步步走过去。
“没有我的步步为营,有你一整面墙爱马仕吗?我辛辛苦苦养你,没逼你生一儿半女,难道对你还不够好吗?出了事——你想把罪责推到我头上,你做梦!”
赵善真不再退步,站起身道:“没有我,你就不会做这种事了吗?一个男人将自己做的一切都归结为女人的虚荣,真是巧言令色!你自己说,难道是我逼着你,把邓纯风她们送上饭桌的吗?”
“呵……”崔俊杰从鼻子里嗤出不屑的气音。
他狡辩道:“你还看不明白吗?在这个学历和学生最不值钱的时代,人们最深的恐惧不是别的,而是学历无法变现——像她们这样的女孩,顶着高学历涌入直播间、网红业,就比从我这里赚钱来的干净吗?她们应该感谢我给她们糊口的机会,就像她们无论去哪里上班,都应该感谢老板顶住压力给了她们饭碗——”
“崔俊杰,你疯了。”
“我不疯,哪里有饭吃?”男人冷笑,“我不疯,怎么跟你们这些二代们拼?我只是更努力,更懂得游戏规则,我有什么错?”
赵善真拔高音量:“但是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当年你玩郭珍珍一个人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惹她?”
崔俊杰幽幽笑出声。
他突然问:“你是不是想说,如果没灌辛西亚天堂水,郭珍珍就不会掉下去、不会死,不会有今天的事?”
赵善真崩溃哭喊:“难道不是吗?”
崔俊杰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个盒子,推到前妻的眼前,他慢慢打开了盖子——
一张瞪着双眼的婴儿头骨直挺挺地对着她的脸。
“啊!啊啊啊——”
那死胎用竹篾扎骨,纸糊的五官被颜料渍得模糊,一只眼洞刻意留白,另一只眼却被人用墨点出了瞳孔,直直瞪着盒外。肚腹处纸面绽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空洞洞的竹架,却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纸胎的嘴部折痕咧开了一点,像对着赵善真微笑。她嗫嚅着向后退去,砰一声,跌坐在地毯上,“啊啊!滚!都滚开——”
崔俊杰不慌不忙地收回快递盒,不甚在意地丢在吧台。他点起一根烟,淡淡地说:“这是有人匿名丢在鼎森门口的,箱子上指明要给我。前台以为是快递,没想到,是一个纸人。”
“是谁?辛溪那个贱人寄的?”
崔俊杰摇头,“这上面用的是猪血。我找朋友看过,他说是打阴醮的功夫。以我对辛西亚的了解,她不是做这个方向的,倒是她那位神秘的哥哥应荣,最是有可能。”
罗绮香信这个,所以死在了这上面。而吴瑕玉信疗愈,于是死在疗愈上。崔俊杰再蠢也知道,下一个目标就是他。只不过他并不知晓,他们曾经的老师孙娣,也在同一天同一时刻收到了同样的东西。
比起崔俊杰的厚颜无耻,作为人民教师的孙娣要煎熬得多。她并非一无所知,也没有坏到逼死一个女孩还能无动于衷。
当年的她还是初出茅庐的青涩老师,过五关斩六将才得到这样一份工作。学校要求老师们都去考心理咨询师资格证,轮流在心理小屋坐镇。她接到了郭珍珍的求助,听到了她的哭声,却选择把这一切告诉她的班主任老师。
学生之间有矛盾,一个巴掌拍不响。
后来她依稀也听说了一些事情,但是她一个没有背景的小教师能做什么呢?何况她并不是郭珍珍的班主任,也没必要为了她出头。再后来郭珍珍死了,大家都说她是顶不住高考压力。校领导集体沉默,她也跟着沉默,像一根被抽掉骨头的舌头。
随着她的资历日渐增长,在这所学校变得有话语权,她有时会在深夜惊醒,想起那个含冤而死的孩子。只不过她没想到,这样的事竟在她另一个学生的身上再度上演。
当季良文赶到明华中学时,她主动向警方走了过去。警车的红蓝灯光在脸上交替闪过,映出一张被悔恨蛀空的脸。
孙娣向季良文举起手,她不想再沉默。
“郭珍珍并不是因为承受不了高考压力自杀的,她死之前来过我当值的心理小屋,咨询内容我告诉了她的班主任、年级组长,他们建议重点关注,其实就是把她推出去,让所有人知道她有问题。从那以后,珍珍在班上更抬不起头。”
“她死之后,校方遭受了很大的来自上面的压力。所有教过郭珍珍、或与郭珍珍有关的老师,都被叫到体育馆开会,我们都非常害怕。”
“是那个有泳池的体育馆吗?”季良文突然问。
“是的,明华只有那一个大型室内体育馆。”孙娣点点头,“那天领导告诉我们上面的调查结果已经出了,这件事定性为高考压力导致的意外,到此为止,谁多嘴谁负责,学校的声誉必须保住。旁边的人都点头,我也点了。我签了那份承诺书,亲手把她的档案改成了‘压力过大,无其他异常记录’……”
“其实我还是想举手的——”孙娣忽而为自己辩解,不过她的声音很快弱了下去,“但是我的编制还没转正,想到房贷,想到我妈生病住院等着报销。我就把那张纸捏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那一刻我愿意相信,她是自杀的。”
季良文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对不起……”
一时之间,两人无话。
窗外寂静无风,树没有动,窗帘却忽然鼓起,又瘪下去,像有个孩子在孤独地游荡。
“宣布这个调查结果的人,是谁?”
孙娣挣扎再三,答了一个全市人民都非常熟悉的名字。那是明华中学的老校长,一位拿过许多奖项的教育家。他与赵善真的母亲出自同一位教授门下,去年因心脏病突发,已经过世了。
孙娣犹豫再三,低声说:“我听说他也是被逼无奈,只不过究竟是威胁的他……或许已经无从知晓了。”
站在明华中学的会议室里,季良文的视线透过玻璃窗极目远眺。
如果他是辛西亚,亦或是应荣,他会在哪里完成对崔俊杰的终极复仇呢?
幽闭的、安静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蓝色,从记忆的深处慢慢涌上来,先是没过脚踝,再是小腿、腰腹,一点点漫过胸腔,然后灌满鼻腔。最后像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人缓缓按进水底。
季良文闭上眼,仿佛能听见水底的回声。那是十几岁的女孩挣扎时拍打水面的声音,是气泡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咕噜声,是后来一切归于寂静后、水波仍在轻轻晃动的呜咽。
他睁开眼,望向校园深处。
体育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