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头
作者:水也      更新:2026-01-06 17:19      字数:7527
  商渡离开后,办公室里那锅粥足足沸腾了半个多小时。
  “幸运!这人是谁啊?!”
  “他是不是在追你?用这种方式追也太吓人了吧!”
  “幸运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他威胁你了?”
  “喂狗……我的天,那一车东西够我吃三个月……”
  于幸运被围在中间,耳朵里灌满了各种惊呼、疑问和八卦。她脑子木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两座“包子山”。水晶蒸笼在灯下反着冷光,里面那些精致的点心还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可她现在只觉得反胃。
  不是生气,也不是得意。是一种更深的、茫然的恐惧,混杂着一种小市民骨子里对“浪费”的心疼。
  这一车东西……得多少钱啊?就这么扔在这儿?喂狗?
  暴殄天物!造孽啊!
  这个念头压倒了对商渡的恐惧,让她猛地站起来。
  “都、都别吵了!”她声音有点哑,但出奇地有股豁出去的劲儿。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着她。
  于幸运深吸一口气,指着那两车东西:“这些东西,不能浪费。谁……谁想要,就拿点回去吧。给家里老人孩子尝尝。”她说得有点磕巴,但意思明确。
  同事们面面相觑。想要吗?当然想!一看就死贵死贵,平时根本舍不得买。可这是商渡送来的,那个说“喂狗也行”的商渡的东西……拿着烫手啊。
  小刘犹豫着开口:“幸运,这……合适吗?那个先生会不会……”
  “他说了,”于幸运打断她,想起商渡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心里又是一堵,“吃不完就喂狗。那……那人吃了总比喂狗强吧?”
  这话说得有点愣,但也实在。几个胆子大、家里条件也确实一般的同事互相看了看,小心翼翼地上前,象征性地拿了一两笼。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慢慢围上来。很快,两车点心被分得七七八八,只剩于幸运桌上还摆着好几笼——大家没好意思多拿,给她留的“大头”。
  看着瞬间空旷了不少的餐车,和同事们手里那些昂贵的点心,于幸运心里那点诡异的心疼稍微减轻了点。但还剩这么多……
  她盯着那几笼点心,咬了咬牙,拿出手机。上网搜了附近街道办事处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您好,是红庙街道办吗?我这儿是区民政局……对,有点情况。那个……我们单位今天收到了很多……嗯,很多点心,对,高级点心,吃不完。想问问咱们街道有没有需要关心的孤寡老人或者困难家庭,可以送过去……啊?来源?呃……是热心群众捐赠的。对对,匿名捐赠。东西保证没问题,包装都完好的……好好,谢谢您!我们整理好数量,下午就送过去!”
  挂了电话,于幸运长舒一口气,感觉背上都汗湿了。她看着剩下的点心,忽然觉得它们没那么刺眼了。
  至少,没浪费。还能帮到别人。
  她找来个本子,认真清点剩下的种类和数量,一笔一划地记下来。水晶虾饺包:8笼;黑松露野菌包:6笼;玫瑰奶酥包:5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认真的侧脸上,额角有点细汗,碎发黏在皮肤上,看起来有点狼狈,又有点奇异的执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大家看着于幸运忙活,眼神复杂。刚才的兴奋和八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姑娘……好像跟她们想的不太一样。
  面对那种人砸下来的“金山”,她第一反应不是虚荣或恐惧,而是……别浪费,还能捐了?
  挺……实在的。也有点傻气。
  下午,街道办果然派人来,把剩下的点心连同那两辆豪华餐车(于幸运坚持要还,对方推辞不过)一起拉走了。办事员是个大姐,看着那些精致得不似凡品的点心,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儿问:“同志,这真是热心群众捐的?这得花多少钱啊!”
  于幸运含糊地应着,只说单位同事一起凑的,把早就准备好的、盖了民政局公章的捐赠清单和情况说明递过去。大姐千恩万谢地走了。
  于幸运瘫在椅子上,觉得比上了一天班还累。但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轻了点。
  她不知道的是,这份“热心群众捐赠大量高级点心慰问社区困难群众”的情况,被街道办当作“社区共建典型事例”,写进了本周的民生简报里,层层上报。几天后,这份简报,连同里面提到的“区民政局干部于幸运同志积极协调捐赠”一行字,出现在了陆沉舟的办公桌上。
  -
  两天后,周二。于幸运硬着头皮,去给周顾之送材料。
  走进那间熟悉的、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紧张。脑子里不断回放商渡那身白西装,和那句“喂狗也行”。
  周顾之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阳光从他侧面的窗户照进来,给他轮廓镀上金边,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冷,更遥远。
  “周主任,您要的材料。”于幸运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就想退开。
  “嗯。”周顾之应了一声,没抬头,笔尖在文件上移动。
  于幸运松了口气,转身。
  “于幸运。”周顾之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不高,很平静。
  于幸运身体一僵,慢慢转回来:“周主任,您还有事?”
  周顾之放下笔,抬起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静无波,落在她脸上。
  “听说,”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在玉盘上,“你前天,见了商渡。”
  不是疑问,是陈述。
  于幸运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知道!他果然知道!
  “是……是。”她不敢撒谎,声音发干,“他……他让人来找我,说……说请我喝茶。”
  “喝了?”周顾之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喝、喝了点……”于幸运头垂得更低。
  “聊了什么?”
  “没、没聊什么……他就问了我些家里的事,还……还知道我找过您和陆书记……”于幸运越说声音越小,像犯了错的孩子。
  周顾之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缓缓靠向椅背,双手交迭放在桌上,目光依旧锁在于幸运脸上,那目光里的审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
  “于幸运。”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离他远点。”
  于幸运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一丝极淡的、但确实存在的凝重。
  “商渡这个人,”周顾之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确保每个字都砸进于幸运耳朵里,“做事,没有底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给出的,是最直接、也最严重的判词:
  “他,也不受任何规则约束。”
  于幸运呼吸一滞。不受规则约束?在这个处处是规矩、层层是限制的世界里,周顾之说商渡“不受规则约束”?这意味着什么?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他找你,无论是出于好奇,还是别的什么目的,都绝非善意。”周顾之继续道,“你应付不了他。你的家人,更应付不了。”
  最后一句,像一记重锤,敲在于幸运心口。她想起商渡的手下随口说出她父母的近况,那股寒意再次从脚底窜上来。
  “我……我知道了,周主任。”于幸运声音发颤,“我以后……一定躲他远远的。”
  周顾之看着她吓得发白的脸,蹙了下眉,但没再多说,只是重新拿起了笔。
  “出去吧。”
  于幸运如蒙大赦,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直到走到楼下,被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里层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周顾之的警告,比商渡的恶意,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因为周顾之是冷静的,是理性的。他口中的“危险”,是经过权衡和判断的,是真实不虚的。
  她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
  又过了两天,周四晚上,于幸运正在家帮她妈择韭菜,手机响了。是个陆沉舟。
  她心里一突,忐忑地接起来:“喂?”
  “小于同志,是我,陆沉舟。”电话那头传来温和沉稳的声音。
  于幸运手一抖,差点把韭菜扔了:“陆、陆书记?您……您找我?”
  “没打扰你休息吧?”陆沉舟语气很家常,“刚看到一份简报,说你们单位前几天协调捐赠了一批物资给社区困难群众,你做得好。”
  于幸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包子”的事,脸有点热:“没、没有,就是东西太多了,吃不完,浪费了可惜……”
  “懂得惜物,是美德。能想到分享给更需要的人,是善举。”陆沉舟肯定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稍稍严肃了些,“不过,小于同志,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于幸运的心提了起来:“您说。”
  “捐赠的事,街道那边提到,东西来源是‘热心群众’。”陆沉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我了解到,这批点心的规格……不太一般。是不是和那位‘商先生’有关?”
  于幸运头皮发麻,没想到陆沉舟连这个都猜到了,只好硬着头皮承认:“是……是他让人送来的。太多了,我实在没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陆沉舟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小于同志,商渡这个人,背景比较复杂。他涉及的领域……也比较敏感。”
  他没有像周顾之那样直接下判词,但“背景复杂”、“领域敏感”这几个字,从陆沉舟嘴里说出来,分量同样不轻。这几乎是在明示,商渡的生意,可能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甚至是被重点关注的。
  “我知道你可能只是被动卷入,但他突然接近你,一定有什么原因。”陆沉舟的语气是关切的,但带着清晰的提醒,“以后,如果他再找你,无论什么事,不要轻易答应。如果觉得为难,或者有危险,随时可以告诉我,或者直接报警。明白吗?”
  “明、明白了,陆书记。谢谢您。”于幸运心里五味杂陈。周顾之的警告冰冷而绝对,陆沉舟的提醒则带着保护和引导的意味。他们都看出了商渡的危险,但表达方式截然不同。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早点休息。”陆沉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温和地道了别,挂了电话。
  于幸运握着手机,看着盆里翠绿的韭菜,发了半天呆。
  “谁啊?领导?”王老师问。
  “嗯……一个领导。”于幸运含糊道,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冲洗。冰凉的水流过手指,让她稍微清醒了点。
  一个说“离他远点”,一个说“不要答应,随时告诉我”。
  一个如深海静默却暗藏激流,一个如山岳沉稳提供依靠。
  而那个始作俑者,那个用包子山砸晕她的商渡,此刻大概正待在哪个她无法想象的奢华地方,晃着酒杯,觉得这一切“有趣”极了吧?
  于幸运甩甩手上的水,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她只想安安分分上个班,盖个章,怎么就这么难呢?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她心里那片越来越深的迷茫和不安。
  而在这座城市的三个不同角落,三个心思各异的男人,也正因她这朵意外落入水面的小涟漪,或凝眉,或沉思,或玩味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
  于幸运以为包子事件就这么过去了。
  点心捐了,街道收了,周主任和陆书记都警告过了,商渡那边也没了动静。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平静,除了办公室同事看她的眼神依旧复杂,偶尔私下窃窃私语。
  直到周五下午,主任老张红光满面地冲进办公室,手里挥舞着一张红头文件。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老张嗓门洪亮,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咱们于幸运同志,上了区里的‘社区共建先进个人’通报表扬啦!还要去街道领奖!”
  “轰——”办公室又炸了。
  于幸运正在喝水,差点呛着,瞪大眼睛看着老张,像看一个外星人。
  “主任,您……您说啥?我?领奖?”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就是你!”老张把文件拍在她桌上,指着其中一行,“看看!‘区民政局于幸运同志,积极协调社会资源,热心参与社区帮扶,将受赠的大量高级食品及时捐赠给辖区困难群众,体现了心系群众、勤俭节约的优良作风,特予通报表扬,并由所在街道授予“拾金不昧(广义)热心市民”荣誉证书及奖励’!”
  文件白纸黑字,盖着区里和街道的红章。于幸运看着那行字,尤其是“大量高级食品”和“拾金不昧(广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那明明是商渡砸过来的“包子山”,是烫手山芋!怎么就成了她“积极协调社会资源”、“热心参与社区帮扶”了?还“拾金不昧”?她拾什么了?那是被迫接收的“精神污染”好吗!
  “幸运,可以啊!不声不响干了件大事!”
  “就是!上了区里简报,还要去街道领奖!这回露脸了!”
  “我说什么来着,幸运就是有福气!坏事都能变好事!”
  同事们又围上来,七嘴八舌,这回眼神里羡慕多于探究。毕竟,上红头文件表扬,对体制内的人来说,是实打实的好事,哪怕起因有点诡异。
  于幸运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只觉得荒谬,又有点……心虚。这奖拿着,怎么这么烫手呢?
  ------
  领奖安排在周一下午,街道小礼堂。不大的地方,坐了几十号人,都是各个社区受表彰的“先进分子”,有常年义务扫街的大爷,有照顾孤寡邻居的大妈,还有协助抓贼的快递小哥。于幸运穿着她最正式(其实也就是没起球的)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坐在第一排,如坐针毡。
  她旁边坐着街道主任,一个劲夸她:“小于同志,年轻有为!觉悟高!那么多好东西,说捐就捐,一点不心疼!现在像你这样纯粹的年轻人不多啦!”
  于幸运只能僵硬地微笑,点头,心里疯狂吐槽:我心疼!我心疼粮食!但我更怕那个送粮食的疯子!
  颁奖仪式很正式,街道领导讲话,宣读表彰决定,然后一个个上台。轮到于幸运时,主持人用热情洋溢的声音念道:“下面,表彰‘拾金不昧、热心公益’先进个人,区民政局于幸运同志!于幸运同志面对意外获得的巨额食品,首先想到的是困难群众,积极联系街道,妥善捐赠,展现了新时代青年干部的高尚情操和为民情怀!大家鼓掌!”
  掌声响起,夹杂着大爷大妈们善意的笑容和议论:“这闺女实在!”“心善有好报啊!”
  于幸运硬着头皮走上台。追光灯打在她身上,有点热。街道领导把一个大红烫金的荣誉证书递到她手里,还有一个装着五百块钱奖金的薄薄信封。
  “于幸运同志,再接再厉!”领导和她握手。
  于幸运抱着证书和信封,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和闪烁的镜头,脑子一片空白。证书上“拾金不昧(广义)热心市民”几个字在她眼前晃。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大概是史上最离谱的“拾金不昧”奖了。金的没有,包子管够,还附赠一个危险的疯子。
  好不容易熬到仪式结束,于幸运抱着证书就想溜,却被街道宣传干事拉住,非要给她单独拍几张“手持证书、笑容灿烂”的正面照,说是要贴宣传栏,还要往区里报。
  于幸运欲哭无泪,被迫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极其勉强、堪称“职业假笑天花板”的表情。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结束,让我回家。
  照片拍完,她逃也似的离开了小礼堂。走到门口,被冷风一吹,才觉得后背全是汗。她低头看着怀里红艳艳的证书,又捏了捏那薄薄的信封,心里五味杂陈。
  这事儿的走向,怎么就魔幻成这样了呢?
  于幸运不知道,或者说,她隐隐有所感,但拒绝深想。
  她身上似乎有种奇特的气场,一种底层小人物在绝境中本能求存的、笨拙又坚韧的生存智慧,总能让她在即将被巨浪拍碎的前一秒,莫名其妙地找到一块浮板,或者……把砸向自己的石头,顺手砌成个歪歪扭扭却还算能看的小台阶。
  就像这次。
  商渡用“包子山”砸她,本意是挑衅,是炫示,是把她当成一个有趣的玩物,随手拨弄一下,想看她惊慌失措、羞愤难当,或者干脆被这“泼天的富贵”砸晕,露出贪婪或谄媚的嘴脸。
  可于幸运不按常理出牌。她第一反应是心疼粮食,第二反应是别浪费,第三反应是捐给需要的人。她用最朴实、甚至有点“土”的方式,把这充满恶意的“厚礼”,转化成了一桩实实在在的、能上简报的“好人好事”。
  她没赢。面对商渡那种量级的势力,她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也没输。至少,没按照对方预设的剧本,演出一场狼狈或丑陋的戏码。她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于幸运”的体面和善良,还阴差阳错,捞到了一张红彤彤的奖状和五百块钱。
  这大概就是她的“幸运”——一种近乎本能的、总是能让她在夹缝中、在巨石下,找到一线生机,甚至偶尔开出一朵小野花的奇特韧性。
  但这一次,她的“幸运”,真的能带她平安着陆吗?
  那张红艳艳的奖状照片,连同简报,可不止躺在陆沉舟的案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它也被打印出来,安静地放在了另外两个人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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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山,那栋冰冷的现代“宫殿”里。
  商渡赤脚踩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刚从午睡中醒来,睡袍松松垮垮。他接过助理递上的平板,懒洋洋地划拉着。当看到于幸运那张“手持证书、职业假笑”的标准照,和旁边“拾金不昧热心市民”的标题时,他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肩膀开始轻微耸动,然后,压抑不住的低笑从喉间滚出,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阵毫不掩饰的、带着癫狂趣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拾金不昧’?‘热心市民’?于幸运……于幸运!你怎么这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照片上于幸运那副生无可恋又强颜欢笑的表情,“这么有意思啊!”
  他把平板扔到沙发上,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枯山水,眼底的兴趣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甚至燃烧起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我以为,你只是个有点特别的小玩意。”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征服欲,“没想到,你还是个……总能给我惊喜的宝贝。”
  “周顾之,陆沉舟……”他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势在必得的弧度,“看来,这个游戏,比我想的,还要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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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研室,那间安静的办公室。
  周顾之的面前,同样摆着那份简报的打印件和那张照片。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拾金不昧”和于幸运尴尬的笑容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
  镜片下的眼睛,深海无波,但若仔细看,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无奈的情绪。
  他将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目光投向窗外繁华却有序的城市景象。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于幸运,”他低声自语,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复杂的重量,“你的‘幸运’,有时候,比任何算计,都更让人……措手不及。”
  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平稳:“通知一下,关于近期社会力量参与基层治理的典型案例收集,把民政局于幸运同志的这个事例,也纳入备选。注意,只做客观情况收录,不评价,不引申。”
  放下电话,他重新看向那份简报。
  照片上的于幸运,笑容僵硬,眼神飘忽,怀里抱着大红的证书,像个被临时拉上台、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群众演员。
  周顾之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
  却仿佛带着某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