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焉眼珠子一转，“说真的，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这么伤心，南门珏又没死，她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存在而已。”
  应尧终于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淡，没有愤怒也并不冰冷，好像虞晚焉说的是一句废话，一点都不值得在意。
  “虽然她不在身边了，但一想到她成了神，只要抬头看天，就能看见她，不也很心安吗。”虞晚焉也不像是怕他发火的样子，继续说，“她是个好人，这样的人成了神，不是很好吗？有她守着，轮回空间也没了，那些人也得救了，然而你们却都想让她回来。”
  “你是在说，我们都很自私？”应尧听不出情绪地问。
  “我没有这么说。”虞晚焉耸耸肩，“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你一直在找理由缠着她，现在有资格来说我么？”应尧淡淡地说。
  “那时候她还是个人啊！”虞晚焉说，“她是人的时候，大家都有竞争机会，凭什么那个人就得是你们而不能是我？但现在她是个神了，这也很公平，大家都没有机会啦，但你们就是不满意。”
  应尧终于正眼看向她。
  “怎么了？”娃娃的小手挠了挠脸。
  “她作为人类诞生，感情本就是她该拥有的东西，她不是主动愿意放弃，而是被剥夺了，被夺走的东西，物归原主不是理所当然么？”应尧说，“她是个人，不是你追逐的战利品，别再让我听到你用这种语气谈论她。”
  虞晚焉托着下巴，撇了撇嘴，咕哝了句人都不在这还装什么深情。
  “另外。”应尧说，“我的确就是自私。”
  ……
  第三天，乌鸦和南门珏取得了联络。
  其他人听不到神之间的交流，但从乌鸦睁开眼后的神态来看，这次交流的结果并不让祂开心。
  “阵法准备好了，我今天就把石母给她扔过去。”乌鸦声音发狠。
  应尧眼神黯淡下来，这代表事情的确是他们他们最怕的结果，南门珏完全不认他们了。
  她还记得他们，拥有和他们在一起的记忆，但哪怕他们就死在她的面前，也换不来她的一个垂眸了。
  神明大爱，然神明无情。
  应尧又看了一眼培养缸，里面的血肉已经长出人形。
  小珏，你不想亲眼看着你的姐姐从这里走出来吗？
  我不信你不想看到。
  ……
  “什么叫没有回音？”
  培养缸前，应尧语气平静地问。
  乌鸦说：“我确定石母已经对南门产生作用，但她至今没有回来。”
  祂抬起眼，和应尧的眼神对上，两人都看似冷静，眼中却有着即将爆炸的疯狂。
  南门珏用了石母，但没有回来。
  这说明石母不管用。
  怎么可能不管用？神的感情就真的淡漠至此吗？
  他们两个散发出来的气场太可怕，虞晚焉压根没敢靠近，她向后退了两步，跑出去联系莫归。
  “快来救救南门珏的姐姐啊！”她朝那边吼。
  这不是她故意找的借口，她看到应尧最后看向培养缸的眼神，那眼神真的像要吃了正在形成的南门瑜。
  应尧八成是已经疯了！
  莫归来得很快，他还迅速联系了其他人，当大家回到轮回空间，都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他们收到了消息，知道现在应尧是危险人物，向他看去，只见他愣愣地坐在地上，没有暴动，也没有灵魂。
  看到他这样，发生了什么事也不难猜了。
  “失败了，是吗？”泰拉轻声问。
  “我不信。”应尧突然说。
  他猛地站起身，众人都下意识地戒备起来，他大步走向乌鸦，直接抓着祂的翅膀把祂拎起来，平视着祂的眼睛。
  “如果真的没有办法了，你怎么可能还这么平静？”
  “应尧！你冷静一点！”
  莫归和魏充儒扑上去，一个把应尧死死抱住，一个把乌鸦抢回来，恭恭敬敬地放回到地面上。
  “对不住，他疯了，您多担待。”魏充儒小心地赔笑，眼神却黯淡下来，“不过，连石母都没有用的话，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他担心乌鸦一气之下会撂挑子走人，或者杀了应尧，但乌鸦无论是被抓起来，还是被请下去，都没有任何反应。
  “乌鸦神？”魏充儒不安地叫了祂一声。
  这个称呼不伦不类，但乌鸦没有在意的样子，祂只是站在那里，冰冷，高傲，冷漠，像极了人类想象中神的样子。
  “现在我和南门才是同类。”祂突然说，“人类光阴短暂，左右也不过百年，我们却时间悠长，只要我陪伴她够久的时间，她迟早会重新认识我，接纳我。”
  这番话令人出人意料，大家都安静下来。
  “我没有必要像你们一样，争这一朝一夕，对。”乌鸦说，“我没必要……没有用。”
  “这是怎么回事？盟友叛变啊？”魏充儒有点着急，却被莫归一把拉住。
  莫归盯着乌鸦，神色严肃地摇摇头，“祂在救自己。”
  魏充儒一怔。
  “祂和珏姐绑定得太深了，珏姐失去人性，祂能控制住自己不疯就已经很厉害了。”莫归苦笑一下，“说实话，我之前还挺担心这个……事实证明，我的担心也没错。”
  大家都沉默地看着喃喃自语的乌鸦，看祂拼命说服着自己，仿佛陷入了魔怔。
  应尧一言不发地走到培养缸前，其他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觉得一旦神想要发疯，光凭他们几个的阻挡也是螳臂当车，但他们还是站了出来，防止那万一的可能。
  乌鸦独自给自己洗脑半天，声音呢突然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警惕顿时拉到最高。
  就见祂抬起头来，神色已经恢复正常。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祂说，“不是办法的办法。”
  其他人对视一眼，泰拉问：“您改变主意了吗？”
  乌鸦闭了闭眼，无所不能的神，终于泄露出了几分疲惫。
  “从来就没有第二个选择。”祂低声说，“因为南门不会选现在这个结果。”
  众皆动容。
  原来高高在上的神，也真的会为一个人思虑周全，完全站在她的立场，哪怕自己会痛苦万分。
  乌鸦所说的最后一个办法，就是祈祷。
  成为神的信徒，将自己的心意上达天听，这一向是人类和神唯一的交流方式。
  这听起来太扯淡了，但众人的话在嗓子里起起伏伏，还是没有人能问出什么。
  “南门不是不理人间声音的神，只要念她的名字，给她提供足够坚定的锚点，她都能听得到。”乌鸦说，“你们越坚定，对她的影响就越大，这个办法只能你们来用，我不行。”
  “祈祷的时候，要说什么？”昼以明问。
  “说什么都可以。”乌鸦说。
  “我们知道了。”泰拉点头，“频率有没有要求？如果次数太多，她会不会嫌烦？”
  乌鸦毛茸茸的脸上似乎露出来了一点笑意，“她如果会感到‘烦’，那就真是太好了。”
  众人恍然。
  众人得到了新的任务，也就陆续离开了，房间里还是剩下了一人一神一娃娃。
  应尧凝视着培养缸里快要成型的人，“她现在……在做什么？”
  宇宙那么大，那么空旷，神的寿命那么长，她会做些什么呢？
  “她在把那些毁灭的轮回世界重新捏回来。”五鸭回答。
  应尧微微一愣，这个可能他之前没有想到，听到这么说，他僵硬的嘴角向上翘了翘。
  “是她会做的事。”他垂下头，“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才不忍心让她失去那些感情，那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乌鸦所说的，又岂不是他所想的。
  如果如今的一切真是南门珏所愿，那他就算心痛至死也不会强求她回来。
  他是有私心，但这份私心在面对她的时候是那么微不足道，他没有，他们所有人都没有任何资格去勉强南门珏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
  可是她不想的啊，她明明是不想这样的啊。
  应尧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它们轻轻颤抖着，他把它们坚定地握成了拳。
  ……
  南门瑜从培养缸里走出来的时候，应尧跪坐在一旁，闭着眼睛。
  她湿漉漉地走到他身边，他只是睁开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好久不见。”南门瑜说。
  应尧点点头，站起身就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南门瑜问。
  “换一间房间。”应尧说。
  “既然我好好地出来了，就不需要你在这里守着了，是么？你其实不能忍受和我待在同一个房间。”南门珏肯定地说，“应尧，你恨我。”
  应尧冷硬的身形晃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觉得是我杀了你爱的人。”南门瑜的声音沙哑下来，“你没错，的确是我杀了她。”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来为整件事负责，那就是之前的主神，祂已经死了，小珏亲手杀了祂。”应尧没有回头，“你的命是她千辛万苦才换回来的，希望你能珍惜。”
  应尧大步走了，南门瑜留在原地，营养液粘稠地顺着她新生的身体流下，这个从来都冷漠强硬的女人显得如此脆弱。
  虞晚焉站在旁边望着她，“你和南门珏真挺像的。”
  “哪里像？”南门瑜问，然后她马上又摇摇头，“不用告诉我了，我会慢慢地问她，一天不回应我，我就问两天，两天不回应我，我就问两年，两年不回应我，我就一直问下去。”
  “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认真听她说过话，现在她不想回应我，也是理所当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