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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芝坞 更新:2026-01-13 17:09 字数:2851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喜欢和咳嗽一样,都藏不住。
祁女士爱祁满,那当然藏不住,但那天她和女儿通电话,更藏不住的,是她的咳嗽。
“妈,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在咳?”小小的祁满穿着黄色小鸭子睡衣,双手举着学校的公用电话。
“没事,小感冒,很快就好了,妈跟你说啊,我准备和你钱阿姨他们去省城参加星光大道的海选,宝宝,妈妈,咳咳,要上电视了,咳咳哈哈哈哈哈哈高不高兴咳咳……”
“我高兴,妈妈,你要快点好起来,妈妈,你好厉害!”
祁女士眼眶一热,“我的小崽,妈妈听你说话就已经好一半了…你那边变天了没,晚上风凉咳咳,你别在外面待太久了,裤子是不是短了,吹头发了吗?”
祁满都一一回答,“不冷,妈妈,现在还有小虫子叫,我打完电话就回去,多多帮我把头发吹干了,裤子没有变短,妈妈,我是不是长不高了?”
“不会的,你小时候我找人算过,能长到一米八。”
“真的?一米八,是多高?”
“就是,有你两个秋桂姨那么高。”
“真的?秋桂姨还抱得动我吗,不过那时候,我应该可以自己到树上捡毽子了吧,嘿~”
“嗯,我的蛮蛮,咳,什么都做到。”
祁女士笑着挂断电话的时候,往脸上一摸,发现有泪,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直咳个不停。
承办单位要求每个报名的选手自费体检,他们去了,得到了五份健康程度集体堪忧的体检报告。
钱四季有高血脂,秋桂有腰椎劳损变形,春子有膝盖积液,冬枣的肾有点问题。
几个人拿着报告相互攻击嘲笑,只有祁女士被单独叫进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报告单子都拿不稳了。
祁夏生有肺癌。
祁女士常年在灵堂前线的位置表演,一盆盆纸钱烧出来的烟灰往她身体里猛窜,积年成疾。
祁夏生没动攒给女儿的钱,是这几个朋友拼拼凑凑出了她的住院费和治疗费。
海选是四个人去的,为了博点奖金回来给祁夏生治病。
排在四季乐团前面的一位选手上台唱了一首你是我的眼,唱完之后哭哭啼啼讲了女朋友车祸失明,自己始终不离不弃照顾她的事迹。
哇咔咔,刚在后台钱四季还看见这小子和他经纪人亲嘴呢。
在场评委无不为这个感人的爱情故事动容,纷纷给出了通过的决定。
四季表演了一首改编的摇滚版花鼓戏,当金属拨片最后一次划过乐弦,高潮迭起的曲目落帷,钱四季特地在结尾cue了没能到场的主唱夏生。
“哈……谢谢各位,我们是一支民间音乐表演乐团,我是团长,兼吉他手,我叫钱四季,这几位分别是大筒春子,鼓手秋桂,主唱兼唢呐冬枣,哈哈她气最足,呃…本来我们还有另一位主唱,但是她生病了,我们……”
“ok,stop!excuse me,”一个指甲长度超过五厘米的评委翘起了血红色的指尖,放到话筒上,“多余的就不要说了,谈谈你们的作品吧。”
钱四季被突兀打断,心里不爽,她伸手示意冬枣,要她来解释作品。
“各位评委,我们是将家乡的花鼓戏结合摇滚乐进行改编创作,因为我们都是摇滚迷,同时也是民俗音乐的爱好者,我们相信,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我们也希望能为了做到这一点而……”
“是有点意思哦,有点意思,”说话的人第二次被打断了,这次是个带着黑框眼镜,露出两颗龅牙在外的评委,“我早几年也在那边工作了一段时间,对这种表演形式有一定了解,诶诶,你们那个大筒可以借我玩一下吗?”
龅牙评委指着人的手摇出花来了,旁边几个评委打配合一样笑,钱四季心里更不爽,春子拿着大筒边看她边慢慢蹭到台边准备递给评委。
“算了回去吧,不愿意没关系的,哈哈哈我也怕给你拉坏了。”
春子手都伸出去了,听到评委的话只好又挪回去。
“嗯…客观来说,我觉得创新虽然好,但是你们的改编稍微令我有一点,无所适从,you know?并没有很打动我的东西,你们的表演有一点杂乱,吵闹,并不像音乐youknow?我看了你们的过往经历,呃,长期都在接一些红白事这方面的,我没理解错吧,我感觉你们的作品,不好意思我这么说无意冒犯,有点像开玩笑一样的,哈哈,我这边只能给一个待定了。”
“我还是觉得蛮有意思,生活了几年也算半个老乡,我给老乡支持一下,我是通过!”
“我也是待定。”
“一样咯,太奇怪了,没有打动人的内容。”
“好的,那么结果出来了,稍微有点遗憾哈,不过没关系,希望落选的选手不要气馁,天长海阔,祝愿你们能去往更大的舞台,最后,请问四季乐团,你们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钱四季把拨片握在手心,差点给自己捏出血来,她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团员,没谁笑得出来。
钱四季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直视镜头,“我们……接受这个结果,依旧感谢各位聆听,我想把一开始没说完的话说完,我们还有个叫做夏生的队友,她没有来,因为我们从事的工作,而导致她生病,我作为团长,我很愧疚,我想告诉她,你是个非常勇敢的人,你已经做得很好……”
“好了!不要再讲故事了,”一位评委啪得拍了一下桌子,气愤地说,“来一个讲一个,来一个讲一个,作品稀烂却把功夫全放到讲故事上!”
“我问你,既然干这份工作会导致严重的疾病,那你们为什么要干?到底是真愧疚还是博眼球,你自己心里清楚。”
四个人站在台上不知所措,底下的评委已经开始或点头或沉思,八个机位同时推进,全方位展现评委们的各种反应。
钱四季把电吉他从身上拿下来塞给春子,拖着话筒杆子往台边走。
“诶!团长,钱四季!你干什么?”
“干你们都想干的!”
话音一落,钱四季将手里的话筒架掷到了评委席,她人也跳了下去,双手握住评委桌,把桌子一把掀翻。
“哎哟,你你你别冲动啊,都都是剧本,正好到你们要挑刺了,我们签了协议的,违约金七十多万,我也不愿意但是上有老下有小没办法啊!”
“狗日的,都是演的怎么不通知我们!钱都不给,把老娘当宝啊?”
钱四季揪住评委的衣领,准备拿人往另一个评委身上撞,台上的其他人也跳下来,抱住钱四季让她冷静。
“别闹了,他们要报警了!打伤了还要赔他们钱,都赔出去我们拿什么给夏生治病!”
“治什么治!操他祖宗的肺癌晚期!人都瘦得只剩骨头了,她还能活几天!”
“那你打几个王八蛋夏生就能好啊!钱四季,你问夏生能活几天,那我陈秋桂搞不好一出这个门就被车撞死了!生老病死,这是我们能决定的吗,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连日来异常沉默的秋桂终于爆发了,流着眼泪嘶吼出这段话。
“我们,还有夏生,是有点命苦,命苦还不是要过……团长,走吧,春子,冬枣,咱走吧……”
四季乐团回到舞台沉默着把乐器收好,期间全场都无比安静,每个人都像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只有掉在地上的话筒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嘶拉的声响。
“呃,喂,你们要不要资助,我这边名下有个基金会,跑跑义演就能得捐赠。”混乱之中撞碎了镜片的某位评委试图叫住往门口走的几个人。
钱四季,何春子,陈秋桂,林冬枣,他们谁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