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出院
作者:
椰子壳 更新:2026-01-13 17:11 字数:4031
第三十三章 出院
周明轩基本康复了。
出院那天,阳光确实很好。初春的风裹挟着不知名的花香,从车窗缝隙钻进来。许晚棠扶着他坐进副驾驶,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修复后依然布满裂纹的古瓷。他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衬衫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肩头,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苍白,几乎透明。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异常清晰——指尖冰凉,力道却执拗得让她心里一颤。
顾承海的短信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屏幕在她掌心无声地震了一下。
“离婚。”
两个字,简短,冰冷,带着他一贯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像是透过屏幕都能看见他拧着眉、不耐烦敲下这两个字的样子。距离他出狱已经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这样的短信来了不下十次。每一次,都让许晚棠胃部一阵紧缩。她按熄屏幕,掌心那点残留的震动和光亮,烫得她心口发麻。
她启动车子,驶离医院。周明轩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街景飞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晚饭是她做的,很清淡的粥和几样小菜。周明轩吃得慢,咀嚼得很仔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餐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温柔地笼罩着小小的空间,空气里有食物微温的气息,还有……一种粘稠的、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寂静。
“晚棠。”他放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嗯?”她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他深潭似的眼睛里。那眼睛依然清亮,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漩涡。
“我们谈谈。”
她的心脏猛地向下一坠,指尖在桌下悄然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推开面前的碗碟,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迭放在桌上。这个姿势带着一种审慎的压迫感。暖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加棱角分明,也……更加陌生。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慢巡梭,像在仔细分辨一件失而复得、却可能已悄然变质的珍宝上,那些最隐秘的裂痕。
“我住院这段时间,”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七八成往日的清朗平稳,却多了一层她读不懂的、黏着的质地,“辛苦你了。里里外外,都是你在操心。”
“应该的。”她垂下眼,盯着米白色桌布上那些经纬交织的细密纹路,仿佛能从那里面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关于天气的事实,“我总觉得,你身上……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许晚棠的呼吸骤然一滞,喉咙发紧。
“不是说你变了,”周明轩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移开,落在她微微绷紧的颈侧线条,又滑向她因为紧张而无意识交握的双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解剖刀般的温和与精准,“是味道。我闻到了……别人的味道。”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成了坚冰。窗外的车流声、远处邻居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广告声、甚至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全都褪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许晚棠只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野撞击的声音,轰轰作响,震耳欲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否认,想解释,但喉咙里干涩得像是被砂砾堵住,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一路爬升,让她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很淡,但确实有。”他继续说着,甚至微微偏了下头,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像在努力回忆和分辨那缕虚无缥缈的气息,“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你常用的那款栀子花味的沐浴露……是更冷冽,更……有攻击性的一种味道。古龙水?或者,就是某个男人本身的味道。”
“明轩!”她猝然打断他,声音尖利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脸色瞬间褪得煞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手指死死抠住了冰冷的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白。这一个多月,她设想过无数次他康复后可能有的反应——愤怒的咆哮、歇斯底里的质问、心灰意冷的崩溃,甚至是再次挥起的拳头。她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却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样: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像法医鉴定报告一样条分缕析的陈述。而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无比地划开了她这一个月来拼命想要缝合、掩盖的血肉模糊的真相。顾承海的气息……他竟然真的能闻到?
周明轩停了下来,抬起眼,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惊慌失措、如坠冰窟的样子。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平静。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许晚棠几乎要以为时间真的停滞了,他才极缓极缓地,扯动唇角,拉出一个近乎苍白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我不知道是谁,晚棠。”他轻声说,目光锁着她,“我也不想知道。猜来猜去,没有意义。”
他伸出手,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覆上她搁在桌面上、冰冷且微微颤抖的手背。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但这温度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得她忍不住剧烈地战栗了一下,想要缩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生关死劫,我都挨过来了。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我就想,只要我能活着出来,只要你还肯留在我身边,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指尖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让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所以,我不在乎。”他抬起眼,直视着她惊惶的瞳孔,重复了一遍,每个音节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我不在乎,晚棠。我们可以把这一页翻过去,彻彻底底地翻过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巨大的荒谬感和比荒谬感更汹涌百倍的愧疚瞬间将她淹没,灭顶而来。她看着他眼中那近乎偏执的、燃烧着的宽容,胸口堵得发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心脏,几乎要窒息。她猛地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像是被那温热的触碰烫伤了皮肉。
“不……不是这样的,明轩。”她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声音支离破碎,混杂着哽咽,“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不是翻过一页书那么简单……我们……我们离婚吧。”
最后那四个字,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这间过于安静的餐厅里。
空气彻底冻结了,连那盏暖黄的壁灯似乎都暗了一瞬。
周明轩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苍白的平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精致的面具骤然碎裂,露出了底下真实而狰狞的质地。他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方才那刻意营造的宽容像退潮般急速褪去,露出了海面下坚硬、冰冷、布满暗礁的真相。
“离婚?”他轻声重复,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晰,很慢。他慢慢地,扶着桌子站起来。虽然身形还有些不稳,受伤的肋骨可能还在隐痛,但那股从他瘦削身体里陡然升腾起来的、混合着痛楚与某种疯狂执念的气势,却沉甸甸地压下来,让许晚棠感到一阵缺氧般的眩晕。
“我是为了你好……”她试图解释,声音却虚弱无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为了他好?这借口拙劣得可笑。是为了摆脱顾承海无休止的逼迫?还是为了逃离自己内心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的罪恶感?她自己都分不清。
“为了我好?”周明轩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绕过不大的餐桌,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她面前。虽然步伐仍有些虚浮,但那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却让许晚棠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他停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还未散尽的淡淡药味,混合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闻到过的、近乎绝望的偏执气息。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发寒——那里有痛,有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让她毛骨悚然的、决绝的占有欲。
“晚棠,看着我。”他命令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被迫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望进他的眼底。那里面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浓重情绪,像暴风雨前压抑的、墨色的海。
他俯身,双手“砰”地一声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墙壁上,将她彻底困在他与墙壁构成的狭小空间里。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药味的清苦,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热气喷在她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你出轨也好,偷吃也罢,甚至是你心里还装着别人——”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但很快被更深的黑暗覆盖,“我认了。这笔债,我们慢慢算。用一年,十年,一辈子……慢慢算。”
他退开一步,不再是完全困住她的姿态,但目光却像最坚韧的锁链,将她牢牢锁在原地。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耳语,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但是离婚……”他缓缓摇头,“晚棠,这辈子都别想……”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悬在她的头顶。
说完,他不再看她瞬间血色尽失的脸,不再看她眼中汹涌的惊恐和绝望,转身,迈着依然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了主卧室。
“咔哒。”
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清晰得刺耳。
那一声轻响,却像一道沉重的、生锈的闸门,轰然落下,将她所有未出口的辩解、所有挣扎求生的念头、所有对自由哪怕一丝一毫的奢望,全部严丝合缝地、彻底地锁死在了这间灯光温暖、却寒意刺骨的房子里。
许晚棠僵硬地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透了。餐厅里,没吃完的粥和小菜早已没了热气,在灯光下泛着油腻而冰冷的光。那盏她曾经觉得温暖的壁灯,此刻投下的光线却显得无比苍白、刺眼,将她孤独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顾承海那两个字、简短却重若千钧的短信催促,此刻听起来,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难题,更像是一个遥远而危险的梦魇序曲,一个她可能永远无法抵达的、虚假的彼岸。
她被困住了。实实在在地,被困在了两个男人无声却激烈角力的夹缝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