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落差
作者:
菩提喵 更新:2026-01-25 11:57 字数:3969
冰冷、潮湿、剧痛。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的碎片,偶尔被翻滚的浪头推到边缘,窥见一线天光,随即又被拖入更深的黑暗与混沌。
凌烁知道自己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从被海水冲上岸滩,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被初冬凛冽的海风一吹,寒意便如同附骨之疽,瞬间钻进骨髓。
本就因绑架、跳海、凫水而耗尽的体力,在持续的寒冷和高烧面前,迅速溃不成军。
他蜷缩在粗糙的沙砾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额头上烫得惊人,眼前却阵阵发黑,耳边只有自己粗重滚烫的呼吸和远处单调的海浪声。
喉咙干渴得像要烧起来,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拖拽他。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踉跄,却带着一种固执的、不肯放弃的劲儿。
是白薇。
白薇自己也狼狈到了极点。
单薄的针织裙和大衣吸饱了海水,沉重冰冷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微微隆起却尚不明显的小腹轮廓。
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嘴唇冻得发紫。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冰冷和虚脱感阵阵袭来。
但她不能停下来。
这片海滩空旷荒凉,举目望去,只有嶙峋的礁石和远处稀疏低矮的植被,不见人烟。
天色越来越暗,海风越来越冷,如果找不到遮蔽和帮助,她和凌烁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尤其是已经快要不行的凌烁。
她怕。
怕这陌生的环境,怕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怕腹中孩子可能受到的伤害。
但更让她害怕的,是凌烁会死。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扭曲的荒谬。
她不是恨他入骨吗?不是刚刚才拉着他跳海,想要同归于尽吗?为什么现在却怕他死掉?
原因复杂得让她心头发堵。
其一,也是最现实的,她对这里一无所知。
凌烁虽然可恨,但至少是个活人,是个曾在危急关头与她一同挣扎求生、甚至在海里拉了她一把的人。
如果他死了,她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面对这无边无际的未知和恐惧。
那份孤独和绝望,光是想想就让她战栗。
其二,她不允许。
凌烁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死掉?
他毁了她的清白、名誉,让她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还连累她被绑架、跳海,差点葬身鱼腹!他欠她的还没还清!他还没有付出应有的代价!他怎么可以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病死、冻死在这个荒凉的海滩上?那太便宜他了!
其三,抛开那些怨恨不提,就在几个小时前,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是他抓住了她挣扎的手臂,带着她朝着海岸拼命游。
尽管她知道那可能只是出于求生本能或别的算计,但那份支撑是真实的。
她白薇再恨,也无法对刚刚救了自己的人,立刻做到见死不救。
还有更隐秘、更让她不愿深究的原因……
她想到顾宸。
如果凌烁死了,顾宸会怎么想?
那张照片的秘密,楼梯间的真相,还有……这个可能存在的孩子……许多事情会随着凌烁的死亡变成永久的谜团,或者,以更糟糕的方式爆发。
她不敢赌。
她也曾闪过更黑暗的念头。
比如,趁他病重,将他丢在这里,独自去寻找生路。
甚至……让他“自然”死亡。
这样,很多麻烦似乎就一了百了了。
但当她低头,看到凌烁紧闭双眼、眉头紧锁、因高烧而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脆弱侧脸,那些念头就像遇到阳光的冰雪,迅速消融了。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对彻底堕入黑暗、背负一条人命的恐惧,以及对顾宸知晓后可能反应的恐惧。
最终,她还是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凌烁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远处那点隐约的灯火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凌烁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冰冷的湿衣摩擦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摩擦的痛楚。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白薇觉得自己也快要撑不住倒下时,他们终于靠近了那点灯火。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低矮的石头房子,窗户透出昏黄微弱的光。
屋外堆着渔网和破损的木桶,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柴火烟味。
白薇用尽力气拍打着粗糙的木门。
门开了,一个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穿着破旧棉袄的老爷爷探出头来,看到他们这副落汤鸡般狼狈不堪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讶。
白薇急忙想说明情况,寻求帮助。
可她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而且她说的话,老爷爷显然一个字也听不懂。
老爷爷说了几句什么,语调奇怪,发音拗口,是白薇从未听过的方言。
沟通的障碍让白薇瞬间感到了更深的绝望。
她只能拼命地比划,指指昏迷不醒、浑身滚烫的凌烁,又指指自己湿透的衣服,做出寒冷和需要帮助的手势。
焦急和无力感让她眼眶发热。
老爷爷皱着眉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和远处黑暗的海面,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示意他们进去。
屋子很小,很简陋。
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地面,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垒成,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凳子和角落里的土炕。
土炕上铺着干草和破旧的被褥。
屋里生着一个小小的炭盆,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却已经是此刻无上的温暖。
老爷爷帮忙将凌烁扶到炕上。
白薇顾不上自己,连忙去摸凌烁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焦急地看向老爷爷,比划着“水”、“药”的动作。
老爷爷似乎明白了,转身去灶台边,用粗陶碗盛了一碗温水过来,又从一个脏兮兮的布包里摸索出几片晒干的、不知名的草药叶子,示意白薇给凌烁喂下。
白薇看着那几片来历不明的干叶子,心里直打鼓。
但她别无选择。
她费力地扶起凌烁,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将温水喂进他干裂的嘴唇。
凌烁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了几口。
至于草药,白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掰下一小点,混在水里让他喝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老爷爷又找来两套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粗布衣服,指了指旁边一个用草帘隔开的小小空间,示意白薇去换下湿衣服。
白薇谢过(尽管对方可能听不懂),拿着衣服走到帘子后。
脱下冰冷湿重的衣物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换上粗糙的、带着皂角味的粗布衣服,虽然不合身,但干燥的感觉让她稍微好受了些。
她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稍安。
她走出来,看到老爷爷已经将凌烁的湿衣服也扒了下来,给他换上了另一套男式粗布衣,并盖上了那床散发着霉味和阳光混合气味的破被子。
做完这些,老爷爷指了指炕,又指了指白薇,意思很明显——地方小,只有这一张炕,你们凑合吧。
然后他佝偻着背,走到炭盆边坐下,不再理会他们。
白薇看着那张窄小的土炕,和炕上昏迷不醒的凌烁,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苦?何曾住过这样破败的地方?何曾需要与人挤在一张炕上?
巨大的落差感让她鼻子发酸,但环顾这简陋却给了他们遮蔽和一丝温暖的石头房子,看着老爷爷沉默的背影,那份感激又是真切切切的。
至少,他们暂时活下来了。
就在她感到无助和茫然时,木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同样朴素、扎着两条麻花辫、脸蛋被海风吹得红扑扑的少女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鱼篓。
看到屋里的情景,她吓了一跳。
“阿公,他们是?”少女说的是略带口音的普通话,白薇勉强能听懂!
白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上前,用尽量简洁的语言说明了情况。
隐去了绑架等细节,只说是船难落水,同伴病重。
少女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凌烁昏迷不醒的样子和白薇焦急的神情,还是点了点头。
“我叫桑桑。”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渔家姑娘的爽利,“这是我阿公。他不太会说官话。你们……先住下吧。阿公采的草药治风寒很管用的。”她看上去比白薇还要小三四岁,眼神清澈,透着善良。
有了能沟通的人,白薇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丝。
她连忙道谢。
桑桑看了看炕上的凌烁,又看了看白薇苍白的脸色,转身去灶台边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她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稀薄的鱼粥,里面只有零星几点鱼肉和野菜。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点,暖暖身子。”桑桑有些不好意思。
白薇接过粗糙的陶碗,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粥,再对比往日自己锦衣玉食的生活,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但她知道,这已经是这户贫苦人家能拿出的最好的招待了。
她低声道了谢,强迫自己喝了下去。
温热的粥水下肚,总算驱散了一些寒意。
夜里,海风呼啸着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屋里冷得像冰窖。
白薇和衣躺在土炕的外侧,凌烁躺在她内侧。
炕很窄,两人几乎挨在一起。
凌烁依旧昏睡着,但身体却因为高烧而持续散发着惊人的热度,在这冰冷的屋子里,竟成了唯一的热源。
白薇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起初她还尽量离凌烁远一点,但寒冷实在难熬。
睡梦中,她无意识地朝着热源靠近,最终侧过身,背脊轻轻贴上了凌烁滚烫的胳膊。
那热度透过粗糙的布料传递过来,驱散了她一部分寒意,带来一种生理上的舒适感。
她迷迷糊糊地,又往热源处缩了缩。
凌烁在昏沉中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动了动,手臂微微收拢,竟将贴近的白薇半圈在了怀里。
白薇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却没有挣脱。
极度的疲惫、寒冷,以及对这陌生环境潜意识的恐惧,让她在这病弱的、仇人的怀里,找到了一丝短暂而扭曲的安稳。
这一夜,在破败渔村的石屋里,在寒冷与高热的交织中,两个本该势同水火的人,因着生存的本能和极端的境遇,暂时依偎在了一起。
而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大海,和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