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市,旧模式
作者:明灵泽      更新:2026-02-08 14:09      字数:7296
  凡也的新城市从电话里听起来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灰扑扑的天空,低矮的建筑,街上行人稀少,连风都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倦怠。
  “这地方配不上我。”凡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信号不太好,带着电流的沙沙声,让他本就低沉的声音显得更加闷钝,像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的。
  瑶瑶靠在公寓的窗台上,手机贴着耳朵,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楼下街道。她的城市正在进入初夏,行道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炽烈,行人都换上了短袖。但电话那头的世界听起来截然不同——一种压抑的、停滞的、没有希望的氛围。
  “新学校怎么样?”她问,声音很轻,怕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
  “烂。”凡也的回答短促而尖锐,“同学都是些土包子,家里开便利店的,修车的,做小生意的。我跟他们说我家在北京叁套房,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意思,还有人问我‘北京是哪个省’。”
  他语气里的不屑和失望几乎要溢出听筒。瑶瑶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眉头紧皱,嘴角向下撇,眼神里混合着优越感和被冒犯的愤怒。那个在她面前脆弱哭泣的凡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在陌生人面前必须维持某种形象的凡也——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父亲阴影下的模仿者,需要被仰望才能确认自我价值的存在。
  “也许……他们只是不了解。”瑶瑶试图温和地劝说,“换个角度看,这样也挺好,没什么攀比,压力小一些。”
  “压力小?”凡也的声音陡然拔高,“瑶瑶,你知道这里学费多贵吗?一年四万二!比原来学校贵七千!就为了在这种鬼地方,跟这些人一起上课?这叫压力小?这叫浪费钱!浪费生命!”
  瑶瑶的手指收紧,手机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没有提醒他,这所学校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逃避开除处分的唯一选择。也没有提醒他,那昂贵的学费里,有他们账户里仅剩的八千美金,有他父母可能永远不会再给的资助,有他们未来几年都要背负的沉重债务。
  她只是沉默,因为她知道,提醒没有用,只会引发更激烈的争吵。而争吵会消耗她本就不多的能量——这些天,她光是维持基本的生活功能就已经精疲力尽:起床,喂猫狗,上课,打工,回来,喂猫狗,吃药,试图入睡。每一天都像在泥沼里跋涉,每一步都沉重得抬不起来。
  电话那头的凡也也沉默了几秒,只有呼吸声通过电流传来,急促,沉重。
  “我学业落下了。”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稍微平缓了一些,但依然带着烦躁,“好几门课,之前跟群里吵架那阵子没去,贷款的事又烦,现在跟不上了。你……能帮我吗?”
  请求。但不像请求,更像命令。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你能帮我吗”,潜台词是“你应该帮我”。
  瑶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当然能帮他。她一直都是那个帮他处理烂摊子的人:伪造文件时帮他P图,被投诉时帮他贴隔音棉,面临开除时帮他找中介转学。现在,隔着叁个多小时车程的距离,她依然要帮他补落下的功课。
  “什么课?”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微积分,物理,还有一门编程基础。”凡也报出课名,然后补充,“我把课件和作业发你邮箱了。有些地方看不懂,你帮我看看,最好能录个讲解视频。”
  录讲解视频。这意味着她需要花时间看他的课件,理解他的课程内容,组织语言,录制,剪辑。而她自己也有课业,有打工,有抑郁症需要应对,有猫狗需要照顾。
  但她还是说:“好。”
  因为拒绝会引发争吵。因为争吵会让她更累。因为也许帮他做这些事,能让她暂时忘记自己的困境,忘记那个空荡荡的公寓,忘记浴室里偶尔还会传出的、Lucky压抑的呜咽——自从凡也离开后,她不再把狗关进贴满隔音棉的浴室,但那种被囚禁的记忆似乎已经刻进了Lucky的行为模式里:它现在更喜欢躲在床底或桌子下,即使出来活动,也总是贴着墙壁走,像在害怕什么。
  “谢了。”凡也的声音稍微柔和了一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这句话曾经让她心动,现在只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她知道这声“谢谢”很快就会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下一次请求,下一次抱怨,下一次“这地方配不上我”的宣言。
  他们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新宿舍怎么样,食堂伙食如何,有没有认识新朋友。然后凡也说他要去看房子——他想在校外租房,说宿舍太吵,室友素质低。
  “钱呢?”瑶瑶问。
  “我爸妈……可能会给一点。”凡也的语气有些不确定,“实在不行,先刷信用卡。反正……总得想办法。”
  瑶瑶没有追问。追问没有意义。她知道凡也的信用卡额度已经接近极限,知道他父母可能已经对他失望透顶,知道所谓的“想办法”很可能意味着更多的债务,更多的风险。但她无力改变,也无力阻止。
  通话结束后,瑶瑶放下手机,走到电脑前。果然,邮箱里已经收到了凡也的邮件。附件很大,好几个压缩包,里面是课件、作业要求、参考书目。她点开微积分的课件,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在屏幕上展开,像一片陌生的、令人晕眩的森林。
  她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试图集中注意力,但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转动缓慢,卡顿。抑郁的雾又弥漫上来,让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毫无意义。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很凉,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她看向客厅——Lucky正趴在地毯上睡觉,公主蜷缩在窗台上,阳光把它白色的毛发照得几乎透明。两个生命,安静地存在着,依赖着她,也给她一个存在的理由。
  她必须继续。
  为了它们,也为了自己。
  她回到电脑前,开始看课件。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行行看下去,做笔记,思考如何讲解。这个过程很痛苦,像在真空中移动,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但她做到了。两个小时后,她录完了微积分的讲解视频,发给了凡也。
  几乎是立刻,凡也回复了:“收到。太感谢了。物理的能明天给我吗?”
  没有问候,没有关心,只有下一个请求。
  瑶瑶看着那条简短的消息,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她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但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涩的胃液涌上喉咙,灼烧着食道。
  她跪在马桶边,额头抵着冰凉的陶瓷边缘,大口喘气。眼泪涌上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纯粹的生理反应——身体在抗议。
  但抗议没有用。生活还要继续。猫狗还要喂,房租还要交,学业还要完成,凡也的请求还要满足。
  她站起来,洗脸,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眼下的阴影更深了,嘴唇干裂,眼睛里有一种空洞的、几乎熄灭的光。
  她走回电脑前,开始看物理课件。
  异地恋的第一个月,像一场漫长而折磨人的耐力赛。
  凡也的联系模式逐渐固定下来:每天一通电话,通常在晚上十点以后,他下课或打工回来之后。电话内容高度重复:抱怨新城市,抱怨新学校,抱怨同学,抱怨教授,抱怨一切。然后,请求瑶瑶帮他处理课业问题——看课件,讲解,甚至偶尔帮他写作业。
  瑶瑶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接听,倾听,回应“我明白”,“会好的”,“我帮你”。她的声音很平静,几乎没有起伏,像在背诵台词。有时候她会走神,盯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或者看着Lucky在地毯上追逐自己的尾巴,直到凡也的声音陡然拔高:“瑶瑶?你在听吗?”
  “在。”她会立刻回应,然后重复他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证明她在听。
  这种敷衍偶尔会被凡也察觉。他会沉默几秒,然后语气变得冰冷:“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没有。”
  “那为什么心不在焉?”
  “累了。”她会说。这是真话。她每天都很累,累到连呼吸都感到费力。
  凡也的回应通常是更长的沉默,或者一句带着刺的“那算了,不打扰你了”,然后挂断电话。但第二天,电话还是会准时打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视频通话是另一重考验。
  第一次视频是凡也要求的。他说想看看她,看看公寓,看看Lucky和公主。瑶瑶同意了。她打开摄像头,调整角度,让自己出现在画面中央。她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梳了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凡也出现在屏幕那端。他看起来瘦了一些,脸色有些憔悴,但眼睛很亮,盯着她看,像在确认什么。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他们聊了一些日常。然后凡也突然说:“把衣服脱了。”
  瑶瑶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想看你。”凡也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需要通过视觉占有来确认联系的欲望。
  “凡也……”
  “脱了。”他重复,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我们隔着这么远,我就想看看你,不行吗?”
  瑶瑶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她想起拒绝可能引发的后果:争吵,冷战,他可能几天不联系她,而她会在那几天里陷入更深的内耗——猜测他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不爱她了,是不是在新环境里认识了别的女孩。
  内耗比服从更消耗能量。
  所以她妥协了。她站起来,走到摄像头范围之外,脱掉上衣,内衣,然后回到画面里。她用手臂遮挡胸部,动作笨拙而羞耻。
  凡也盯着屏幕,眼神暗沉。“全脱。”
  瑶瑶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脱掉了裤子,内裤。现在她完全赤裸地出现在摄像头前,坐在椅子上,双腿并拢,手臂环抱自己,试图遮挡尽可能多的身体。
  “手拿开。”凡也命令。
  她照做了。手臂垂下来,身体完全暴露在摄像头下。公寓的灯光很亮,照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照出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吻痕和牙印——有些是凡也离开前留下的,有些是她自己无法解释的、抑郁症发作时无意识抓挠的痕迹。
  凡也的目光在她身上移动,很慢,很仔细,像在检视一件属于他的物品。然后他说:“站起来,转一圈。”
  瑶瑶站起来,僵硬地转了一圈。这个动作让她感到一种深刻的屈辱——像一个奴隶在展示自己,或者一件商品在接受检验。
  “好了。”凡也终于说,声音里有一种满足的沙哑,“坐下吧。”
  瑶瑶坐回椅子上,重新抱起手臂。但视频还没结束。凡也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瑶瑶看见他那边也脱掉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他的手伸向屏幕下方,开始缓慢地抚摸自己的胸膛,腹肌,然后向下。
  “帮我。”他说,眼睛盯着屏幕里的她。
  瑶瑶知道他的意思。她需要配合他,需要做出反应,需要用语言和表情助兴,让他完成这场隔着屏幕的虚拟性爱。
  她的胃部一阵紧缩。但她还是照做了。她松开手臂,让身体更完全地暴露在镜头前,手指轻轻抚摸自己的脖子,锁骨,胸部。动作很生涩,很机械,像在执行一项讨厌的任务。她的脸因为羞耻而发热,但身体是冷的,麻木的。
  凡也似乎不在意她的生涩。他看着屏幕里她赤裸的身体,听着她压抑的呼吸声,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重。几分钟后,他低吼一声,到达高潮。
  视频那端传来他满足的叹息声。瑶瑶这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还停留在自己冰冷的皮肤上,像一个忘记关掉的玩偶。
  “好了。”凡也说,声音里带着事后的慵懒,“穿上衣服吧,别着凉。”
  瑶瑶默默穿上衣服。整个过程她都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爱你”?太虚假。说“我想你”?太沉重。说“这很恶心”?太危险。
  所以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凡也似乎也不期待她说什么。他很快恢复了平时的语气,开始抱怨今天课堂上教授讲得太快,他跟不上。
  “课件发你了。”他说,“明天帮我看看。”
  “好。”
  “那我挂了,明天还有早课。”
  “晚安。”
  “晚安。”
  视频切断。屏幕黑下去,映出瑶瑶面无表情的脸。她坐在那里,很久没动。身体还残留着刚才被迫暴露的羞耻感,心里是一片更深的空洞。
  这就是他们的视频通话模式。几乎每次视频,最后都会演变成这样的裸聊和虚拟性爱。有时候凡也会要求更多:让她用玩具,让她说特定的话,让她摆出特定的姿势。她一一照做,像完成家庭作业一样机械而顺从。
  因为拒绝的代价太大。因为服从至少能维持表面的和平,能让凡也感到满足,能让他继续每天打电话给她,能让她至少在形式上还拥有这段关系——这段扭曲的、病态的、但至少熟悉的、给她一个身份定位的关系。
  没有这段关系,她是谁?一个抑郁症患者,一个独自在异国他乡挣扎的留学生,一个父母远在千里之外、对他们真实处境一无所知的女儿,一个连微积分都快要考不及格的学生。
  至少,作为“凡也的女朋友”,她还有一个角色可以扮演。一个虽然痛苦,但至少明确的角色。
  所以,她继续配合。继续在视频里脱下衣服,继续用生涩的动作取悦屏幕那端的他,继续在他高潮后默默穿上衣服,继续听着他抱怨和请求,继续帮他处理课业问题。
  就像一个陷入泥沼的人,因为害怕下沉得更快,所以不敢挣扎,只是僵硬地维持着现有的姿势,哪怕泥水已经淹到胸口,哪怕呼吸越来越困难。
  而更深的折磨,是凡也偶尔的失联。
  第一次失联发生在他搬进新租的公寓后。那天他说要去签合同,搬行李,可能很忙。瑶瑶等了一整天,没有电话,没有消息。她发去的“怎么样了?”也石沉大海。
  那天晚上,她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想象:他出车祸了?被抢劫了?晕倒在路边没人发现?还是……认识了新的人,故意不联系她?
  抑郁症放大了所有恐惧。那些平时可能一闪而过的念头,此刻变成了盘旋不去的噩梦,一遍遍在她脑海里上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她甚至能想象出具体的画面:凡也和一个陌生的女孩在一起,笑着,拥抱,亲吻,像当初对她那样温柔。
  凌晨叁点,她终于忍不住,再次拨通他的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她发消息:“凡也,我很担心。看到请回电。”
  没有回应。
  她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身体因为恐惧而发抖。Lucky走过来,趴在她脚边,用温暖的鼻子蹭她的手,发出安慰的呜咽。但她感觉不到温暖,只感觉到冷,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冷。
  第二天上午十点,凡也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昨天太累了,手机没电了,睡着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很自然,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瑶瑶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想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想说“你至少可以借个手机给我发个消息”,想说“我以为你出事了”。
  但她说出口的只有:“哦。”
  “你生气了?”凡也问,语气里有一丝警觉。
  “没有。”她撒谎,“就是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凡也轻笑,那笑声听起来轻松,甚至有点得意——也许是因为意识到她的依赖,她的恐惧,她的无法失去。“我这么大个人了,能有什么事。”
  瑶瑶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指责会引发争吵,表达脆弱会让他更得意,沉默又会让他追问。所以她选择转移话题。
  “新公寓怎么样?”
  “还行。比宿舍强。就是贵,一个月八百,还不包水电。”凡也又开始抱怨,“我爸妈这次真的一分钱不给了,说让我自己想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打工赚的那点钱,付了房租就剩不下多少了。”
  瑶瑶听着,心里计算着数字。一个月八百,一年九千六。加上学费四万二,一年总开销五万多美金。而凡也打工一个月最多能赚一千多,一年一万多。缺口巨大。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凡也的声音里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烦躁,“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说得轻松,但瑶瑶知道,所谓的“路”很可能又是更多的贷款,更多的债务,更多的风险。但她没有说。因为说了没有用,只会让他更烦躁,然后把烦躁发泄在她身上。
  那次失联之后,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好几次。凡也有时会因为打工太累,有时因为和同学出去喝酒,有时纯粹就是“忘了”,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消失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
  每一次失联,瑶瑶都会陷入同样的循环:焦虑,恐惧,内耗,想象各种可怕的场景,直到他再次出现,用一句轻飘飘的“太忙了”或“没电了”带过。
  而她,因为害怕失去,因为害怕争吵,因为害怕被他指责“控制欲强”或“不信任”,选择接受这些解释,选择压抑自己的不安和愤怒,选择用更顺从、更配合的态度来维系这段已经脆弱不堪的关系。
  就像此刻,她刚结束和凡也的视频通话——又一次以裸聊和虚拟性爱结束。她穿上衣服,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凡也刚发来的新消息:“物理作业,明天能给我吗?”
  她没有立刻回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那些温暖的、遥远的、属于别人的光。
  然后她转身,走回电脑前,打开物理课件。
  屏幕上复杂的电路图和公式在眼前展开,像一张巨大的、她无法理解的密码图。她盯着那些符号,试图集中注意力,但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起林先生很久以前发给她的一句话:“当你习惯用身体支付情绪账单时,灵魂就开始破产。”
  她的灵魂已经破产了吗?
  也许还没有。因为至少此刻,她还能感觉到疲惫,还能感觉到羞耻,还能感觉到那种深沉的、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的窒息感。
  感觉还在,就说明还没有完全死去。
  就说明还有可能,在某一天,重新活过来。
  但那天还很遥远。
  现在,她需要先帮凡也完成物理作业。
  需要先维持这段扭曲的关系。
  需要先活下去。
  一步一步来。
  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尽头,只能凭着本能,向前移动。
  哪怕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上。
  哪怕每一步都流着血。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被黑暗完全吞噬。
  而她,还不想被吞噬。
  至少现在,不想。
  所以,继续。
  继续看课件,继续做作业,继续在视频里脱下衣服,继续在电话里说“我明白”,继续在失联时焦虑内耗,继续在重逢时装作一切正常。
  继续这场名为“异地恋”的、缓慢的凌迟。
  直到有一天,要么刀钝了,要么她终于学会了不再伸脖子。
  但那一天,还没有到来。
  今天,她选择继续。
  选择在旧模式里,扮演那个熟悉的角色。
  因为熟悉,至少比未知安全。
  哪怕熟悉等于痛苦。
  至少,她知道这痛苦是什么形状。
  至少,她还能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