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家庭时间
作者:
修修咪 更新:2026-05-20 15:51 字数:4669
杨芸芸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脸上都是眼泪。
她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梦里父母去世了,醒来后她已经想不起他们是因为年老过世还是遭遇意外,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巨大的无助感,直到此刻依然压在胸口,叫她心悸不已。她整个人沉在一种浓郁的悲伤之中。
尽管她理智上很清楚,这大概率是因为昨天在网上随手刷到的一个帖子——里面某个明星在聊家人去世后带给他的创伤。人类的潜意识就是这么无聊,总爱记住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片,再擅自在深夜的梦境里剪辑重播。
但她此刻却无法指责自己的大脑。这种不经意的生理反应,总会强行提醒她想起一些平时被她刻意忽略的事。
她想起那个帖子的评论区里有一句话:“父母离开之后,人好像一下子和死亡拉近了距离。因为再也没有人在前面替你挡着了,那种厌世感,甚至连亲生兄弟姐妹都无法消解。”
真的会这样吗?
芸芸靠在枕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对她而言,很多时候她的世界里好像只需要有哥哥就够了,只要有杨晋言在,其他的一切人或事,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她时常会滋生出一种阴暗的冲动——想要逃离这个家,跑出父母的监管视线,远远地和哥哥去“私奔”。所以她从小就喜欢赖在他的书房,赖在他租住的单身公寓,甚至在高考后固执地报了他念本科的城市。她像一株依附于他的菟丝花,一路拼命追逐,直到他走到了更远、远到她再也无法企及的高处。
在他擅自切断联系的那些日子里,她就在原地痴痴等待着他。他总会回来的。
她的身边从来不缺人,围绕着走马灯一样的男伴、朋友、室友、同学……可是在那些热闹的间隙里,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分出过心思去想,爸爸妈妈在干什么。
直到现在,她短暂地中断了学业,重新回到父母身边。
她明白自己给这个家带来了一个怎样荒诞且无法言说的“惊吓”。出于某种隐秘的愧疚与补偿心理,这段日子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安分守己。
可偏偏杨晋言不是这样。每周回来,在面对父母那充满关切的目光时,他浑身总透着一种极其不自在的僵硬。芸芸看在眼里,心里只觉得又爱又恨。
他还是没有脱敏。她骨子里其实坏透了,她无比享受他这种被道德和禁忌折磨得坐立难安的样子;可转念一想,这种戴着面具演戏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芸芸自言自语地吐出一口气,望向窗外泛白的天光。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准备好呢?
维持一对普通兄妹的假象,对杨晋言来说似乎是一种痛苦的忍耐;可对她而言,却是一场深情的克制。
有很多次,在父母看不见的角落里,她盯着他低头时后颈露出的那一截修长的脖颈,骨子里的渴望就疯狂叫嚣起来。她想不管不顾地从身后亲上去,用牙齿咬破他的皮肉,撕开他那件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她甚至开始无法自制地幻想——幻想他被逼到退无可退时,终于撕碎伪善的面具,翻身将她狠狠压在地板上。
那应该是一个燥热的午后。
大片大片滚烫的阳光穿透窗棂,散落在地板上,落下斑驳而晃眼的碎影。窗外蝉鸣聒噪,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房间里没有开冷气。只有一架老旧的电风扇在头顶摇摇晃晃地转着,发出沉闷的、催眠般的声响,吹出混合着彼此体温的、黏稠的风。
她就那么一丝不挂地躺在光影里,被迫仰着头,失神地看着他的脸。
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染满拉扯的欲火,看他额角的青筋暴起,看他隐忍的汗水顺着清晰的脸颊轮廓,一滴,一滴,滚烫地砸落在她赤裸的胸口上。
……
如果能彻底离开爸妈,和杨晋言单独生活在一起就好了。
可清晨那个带着泪痕的梦,却像一记沉重的警钟,硬生生把她拉回了现实的亲情……如果真的为了哥哥抛弃一切,这样想,是不是太自私了?
如果她以后决定终身不婚,在同一个城市里,她该怎么向爸妈开口,要一个搬出去独居的理由?不,哪怕在同城也许都不安全……如果她提出想和哥哥一起去另一个城市定居呢?那样的话,爸爸妈妈一定会伤心的。甚至连她自己,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后悔,后悔没有把时间多花在陪伴家人上。
各种杂乱且矛盾的思绪在脑海里拉扯,芸芸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掀开被子下了楼。
客厅里,午前的阳光已经铺了进来。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机里正放着有些嘈杂的背景音。芸芸放轻脚步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然后像小时候那样,温顺地伸出双臂抱住了她。
“怎么了这是?一大清早就撒娇。”母亲有些意外,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手臂上踏实、温热的实感,终于一点点冲散了芸芸心里残留的那些不安全感。但她抿了抿唇,并不打算告诉母亲那个关于死亡、显得有些“不吉利”的噩梦。
“爸呢?”芸芸闭着眼,把脸埋在母亲肩头。
“和阿姨一起带孩子出去遛弯了。”
“你在看什么呢?”芸芸有些好奇地睁开眼,扫向电视屏幕。
“这个电视剧,讲电信诈骗啊。最近新闻上也报道了好多,真是危险啊,各种套路层出不穷。母亲扶了一下眼镜,侧过头看向她,“哎,芸芸,你之前不是搞过一阵子直播吗?那个单位到底正规不正规啊?”
芸芸忍不住笑了,散漫地往后靠了靠,“哎呀,我的母亲大人,我只能保证我的那份收入绝对是合法劳动所得。至于我们老板背后有什么事,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嗯,上学的时候打发时间播一播也就算了,可千万别影响了正事,尽快毕业。”母亲的语气严肃起来,带着传统知识分子的认真,“至于以后,还是得去找个正经工作。你想想看,那种娱乐直播如果不是知识的输出,对社会能有什么益处?而且最近好多新闻报道,未成年人拿家长的钱打赏主播,不仅最后要打官司追回资金,连带对小孩子的成长也全毁了。”
说到这里,母亲微微蹙眉,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思辨:
“而且依我看,网上这些刺激消费的行为,背后的机制设计,说白了算不算是一种大型的‘情绪操控’?”
情绪操控。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在芸芸的心口扎了一下。
“哎呀,我的母亲大人,您就放心吧,我的直播间里可从来没有未成年人。”芸芸眨了眨眼,瞬间掩饰过去,搂着母亲的胳膊继续撒娇,“不过妈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这也太与时俱进了!”
显然,母亲对女儿这番崇拜式的吹捧很受用,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
但她还是正了正脸色,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所谓的PUA嘛,都是前几年大家就在讨论的话题了。不过网上鱼龙混杂,芸芸,你自己在外头可千万小心,别被心思坏的人给骗了。”
芸芸还没来得及回应,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换。下一个镜头切入,是一段极其压抑的家庭与亲子对手戏。
芸芸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荧幕上的那个女演员分外眼熟。联想到这几天朋友圈里铺天盖地的观后感,她终于想起来,自己之前在网上看过这部剧的简介——而让她印象最深刻的设定是,女主角未婚生下了一个孩子。
看着电视里那个单身带娃、在生活的重压下濒临崩溃的女主角,芸芸发现自己确实无法感同身受。那种无力感,隔着屏幕都叫人窒息。
“这熊孩子也太不懂事了。”芸芸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换了是我,费这么老大劲、冒这么大风险生下他,长大了还这么叛逆,我一定会气死的。”
“这就是为什么女人永远不要指望通过‘巨大的牺牲’去绑架一段关系。”母亲看着电视,语气平静却深刻,“否则,你下半辈子永远都在心甘情愿地作茧自缚,又永远都在痛苦地等待对方的感恩和报答。”
芸芸抿了抿唇,视线落在女主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有些烦躁地捏了捏指尖,“而且我不懂啊,为什么女主角非要生下一个她根本不爱的人的孩子?仅仅只是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新生活的起点?这太不可思议了,也太不负责任了。”
听见这句话,母亲罕见地沉默了几秒。
电视机的荧光在母亲的镜片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晕,良久,她才轻叹了一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相比于‘选择’本身,往往是为选择后的结果负责,才更重要。女主角作为一个单亲母亲,至少她已经承担了她该承担的。”
母亲的话,显然意有所指。
芸芸的身子微微一僵,心里漫上一阵心虚。
她当然明白母亲在点她。尽管回到家后,父母出于心疼和体面,从来没有严厉地追问过细节,但母亲始终都在怀疑——怀疑芸芸之所以一意孤行地怀着这个孩子、甚至不惜中断学业,是因为在外面受了什么坏男人的蛊惑。在父母的剧本里,他们的宝贝女儿要么是被情感伤害后试图用孩子寻求人生转机,要么,就是愚蠢地在苦等浪子回头。
这个话题宛如剥洋葱,再剥下去就要露出里面最肮脏的真相了。
芸芸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自在,她连忙干笑了一声,生硬地把话题带回剧评本身,“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男主角如果不是编剧设定了这种偏执狂的心理状态,光看长相和气质,还是蛮不错的哦?”
母亲被她拙劣的转移话题逗笑了,“不然呢?要是长得不体面、气质不干净,能搞得成‘杀猪盘’吗?”
“哎呀,您是不知道,现在外面‘渣男’‘海王’这些词早就通货膨胀了。”听到这里,芸芸仿佛重新回到了安全区,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变得散漫而刻薄,“情感诈骗的前提,难道首先不应该具备顶级的情感掌控力和绝对的性魅力吗?现在的互联网也是想得美,随便来个男的出个轨、聊个骚,就一下子飞升成能让人家要生要死的男神了,真便宜他们。”
这一番辛辣的点评,一下子拉近了母女之间久违的亲近感。
芸芸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念书的时候,每逢周末,她也是这样毫无包袱地靠在妈妈身边,眉飞色舞、如数家珍地点评着班里那些追求她的男孩子们。那时候,杨晋言往往就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里,一边翻着手里厚重的专业书,一边在她们聊到兴起时,冷不丁地掀起眼皮,插科打诨地贬损她一句“不知好歹”。
只是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她的关注度再也无法分给外面的任何一个人了。
那个承载了她全部炽热、甚至有些病态爱意的人,变成了一个哪怕近在咫尺,目光也再不可及的深渊。她很少再和爸妈聊这些轻松的情感话题。在家人眼里,她开始频繁地更换男伴、挥霍大好的青春,把感情当成随手可抛的玩具。
——在他们眼里,他们的乖女儿,变“坏”了。
“芸芸,你喜欢电视上这种类型?”
母亲突然抛出的一句话,打断了她的回忆。那双历经岁月的眼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搜索,在芸芸脸上寻找着答案。
母亲在试探。试探她孩子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怎么可能,不喜欢。”芸芸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回答得坦荡又敷衍,“太瘦了,而且那张脸……看起来太禁欲、太古板了。我喜欢阳光一点的。哎,妈妈你看过这个女演员年轻时候拍的那部成名作吗?我喜欢里面那个男主角,笑起来特别有感染力。”
她熟练地撒着谎。
男演员是瘦了一点。不过她怎么可能不喜欢这种类型呢?她简直爱死了。
她不仅喜欢,甚至在几分钟前,她还在脑海里疯狂地肖想着家里那个最端正的男人,是如何在燥热的午后,被她逼到理智坍塌,从而翻身将她狠狠压在地板上的。
***
芸芸站在客厅的流理台前,指尖轻轻磨挲着白瓷杯的边缘。她转过身,视线扫过一楼空荡荡的玄关,然后缓缓移向二楼紧闭的书房门。今天是周五。这一整天的时间,漫长得像是一场无声的煎熬。芸芸窝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澄明走向昏黄,再到夜幕彻底低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回房睡觉,而是一直等到了深夜。
时针指向十一点半,“啪嗒。”
玄关的防盗门被推开,带进了一夜的风尘扑仆。杨晋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