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说还休
作者:
松雪草 更新:2026-06-14 17:11 字数:3400
雪初在采薇山庄中陆续见了许多人,一张张面孔或熟悉或陌生,一一记下后,心中那张空白的图也渐渐添了些轮廓。唯独沉昀瑾的妻子秦疏影,明明就在山庄中,却只在旁人口中出现,始终未曾与她打过照面。
秦疏影的父亲与沉睿珣的父亲沉时骥是刎颈之交,临终前将女儿托付给他,她便自幼在采薇山庄长大,后来嫁给了沉昀瑾。如今沉昀瑾在越州城中打理生意,她却仍留在庄中。
这日午后,沉之衡被碧芜带去上课,雪初在幽意居中独自沿着回廊散步,看檐下燕子衔泥,看墙角蔷薇正盛,转过廊角时,却意外看见了她。
秦疏影一袭黑衣,背对着她,凛然立在那里。
雪初还未开口,她便已转过身来。
秦疏影身量高挑,五官精致,下巴尖利,颧骨略高,唇形偏薄,带着几分凌厉。黑衣更衬得她眉目分明,周身清绝。
雪初望着她,心底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却拼不出完整的记忆。
秦疏影先开了口:“雪初。”
雪初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好久不见。”
她并不记得从前与秦疏影有过怎样的交集,这一句“好久不见”,其实不过是见的人多了之后的客套。
“秦姐姐,这边坐。”雪初走到石桌边,想邀她坐下,却见秦疏影摇了摇头,仍立在原地。
“你……平安无事就好。”秦疏影看了雪初片刻,眼睫微垂,随即又重新看向她,“听王管事说,下月要替你设宴接风。我那日有事,不便出席。”
“那真是可惜。”雪初走回她面前,“阿瑾呢,他可会来?”
秦疏影的目光越过雪初,落在她身后的蔷薇花架上:“他若要来,自然会来。”
一阵风从墙头掠过,吹落几片蔷薇花瓣,其中一片飘到秦疏影脚边。她低头看了看,鞋尖稍稍一偏,让开了那片残红,才抬起头来:“你还记得宛陵的事吗?”
宛陵。雪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得摇头:“不记得了。”
秦疏影目光微敛,望着雪初轻叹了一声:“不记得也好。”
她说完便转身要离去,走了两步,脚步稍缓,背对着雪初开口:“衡儿这几年长得很好。你放心。”
说罢,她便径直去了,脚步迅疾,裙摆轻晃,转眼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雪初望着那道背影,有些无所适从,只觉面对着一道紧闭的门,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却推不开。
她在廊下立了半晌,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初。”
是沉睿珣的声音。
雪初回过头,见他正从回廊另一侧走来。他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雪初只说出来走走,没有提起方才的事。沉睿珣也没有多问,只道:“韩师叔从外头回来了,我带你去见见?”
雪初点了点头,想起这些天来还没有去过剑阁。她怕见到韩雁回不知如何相对,便总是避开了那一带。
两人沿着石径往剑阁走去。一路上苍松古柏渐多,山风过处,松涛阵阵,隐隐有金石之声。剑阁是采薇山庄习武之地,先前见过的叔公沉静川掌长老之位,而主事的便是韩青崖,他与沉时骥同辈,早年闯荡江湖,后来回到山庄教授弟子。
穿过大片松柏后,气势恢宏的淬剑阁便跃入眼帘,楼阁前的越女台上,数名弟子正在风中列阵练剑,挥汗如雨。
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立于台中,手提木剑,正指点几个十来岁的弟子。他一身玄色劲装,肤色被日头晒得黝黑,面容粗犷,颌下蓄着短须,正是韩青崖。
韩雁回也在,他在一侧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偶尔出言指点一两句。
韩青崖一眼瞥见两人,当即把木剑往旁边一丢,大步迎了上来。
“哟,你这丫头!”他笑着走到雪初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连连点头,“好,好,人没事就好。我听说你回来了,还想着哪天去瞧瞧,没想到阿珣倒先把你带来了。”
雪初微微欠身,跟着沉睿珣叫了一声“韩师叔”。
韩青崖向她摆摆手:“叫什么师叔,生分。从前你来这里,可没这么客气。”
他说着便招呼两人往旁边一处院落走去,还顺带叫上了韩雁回。雪初记得那院落名叫湛卢轩,是弟子们休憩论剑的地方。
几人在轩中落座,韩青崖便打开了话匣,说雪初从前总爱往剑阁跑,又说有一回韩雁回使剑不慎伤了手,还是雪初替他包扎的。
韩青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沉睿珣,抬手往他肩上一拍:“那时你的脸色可比雁回的伤口还难看。”
沉睿珣喝了一口茶,脸上的笑意已尽数敛去:“师叔今日兴致真好,连这等小事也记得。”
“这可不是小事。”韩青崖挑眉,“雁回那性子,旁人劝半句都嫌多,那日倒肯老老实实伸手。”
韩雁回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只端着茶盏,垂眼听着。
韩青崖转头瞪他:“你这闷葫芦,徒弟来了,怎么连句话也不说?”
韩雁回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够多了。”
韩青崖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又径自说了起来。
说了一阵,他忽然问沉睿珣:“对了,顾行彦那小子可还有消息?我好久没见他了,想找他喝顿酒。”
沉睿珣道:“前阵子见过,只是他行踪不定,也说不准人在何处。”
雪初听他们提起顾行彦,又想起了西南山中的日子,想起沉馥泠,想起院子里破风的刀声。
韩青崖叹了一声:“那小子也是个闲不住的。等他下回来了,我非拉他喝个痛快不可。”
他说着便起身:“你们先坐着,我去取些酒来。”
韩青崖前脚一走,轩中那点热闹便被山风带散。沉睿珣揽过雪初的肩,低声道:“你如今身子还没养好,酒便不喝了吧。”
雪初看着他,点头应下:“好。”
韩雁回端茶的手晃了一下,随即将茶盏放下,将目光移向了窗外。
不多时,韩青崖提着一坛酒回来,给沉睿珣和韩雁回各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上,仰头灌了一大口。他抹了抹嘴,忽然转向雪初:“对了,你从前跟雁回学的那些医术,如今还记得多少?”
雪初一怔,垂下眼,面露几分惭色。她还未开口,沉睿珣已先接了话:“她若有什么记不准的,也有人可问。”
韩雁回喝了一口酒,看向雪初:“师弟说得是。会医术的人很多,有什么尽管问。”
雪初看了沉睿珣一眼,转过头时又瞥见韩雁回的神色。她沉吟片刻,开口道:“盈儿如今也通晓医术,我可去问她。她常来幽意居,正好方便。”
韩青崖端着酒碗,目光在叁人之间转了一圈,笑了一声,自顾自又喝了一口。
当夜,两人回到幽意居,雪初坐在妆台前卸去钗环,沉睿珣立在她身后,替她缓缓梳着长发:“明日我要去一趟越州城中找二伯和阿瑾,你可要一同去?”
雪初摇了摇头:“我先前答应了你娘,明日陪她去云门寺。”
沉睿珣并不意外,陆云思多年来大半时日都在云门寺中吃斋念佛,偶尔才回山庄小住,雪初既已回来,她自然要带她去寺里走一趟。
雪初将耳坠收好,忽然想起白日里秦疏影立在廊下的模样,开口问道:“阿瑾和秦姐姐……是怎么回事?”
沉睿珣将她肩侧的一缕发顺开:“怎么问起这个?”
“我先后见了他们。”雪初把一支簪子放进妆奁,“他们夫妻二人,一个常在城中,一个却在山庄里,总觉得有些怪。”
沉睿珣手中木梳停了停,随即继续往下:“他们的事,我也不大清楚,许是各有各的忙。”
雪初从镜中看了他一眼:“你这话也未免太敷衍。那他们当初怎么就成了一对?”
沉睿珣沉吟片刻,答道:“当年是阿瑾主动向我爹提出求娶秦师姐的,秦师姐也没有反对,便成了。”
雪初若有所思:“那也不知他是不是一时起意。你四叔说得对,阿瑾到如今还是孩子心性,不知轻重。”
沉睿珣笑了一声:“他可比你还大一岁呢。”
雪初想起沉昀瑾那略带点孩子气的面容,确实看不出岁数,说是十几岁的少年也并不为过。这样的人,说他已成家多年,多少叫人觉得有些不真切。
雪初撇撇嘴:“连我都这么觉得,也不知秦姐姐到底怎样看他。换作是我,定然不希望自己夫君是这样的。”
沉睿珣将梳子放下,低头看她:“那你希望是什么样?”
雪初转过身站起,双臂环上他的脖颈,仰头望着他:“什么希望不希望的,你就是最好的样子。”
沉睿珣俯身在她唇上印了一下,片刻后抬起头,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你真要问什么,可别忘了我。”
雪初怔了一息,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今日湛卢轩中的事。她忍住笑意,故意道:“那得看你表现了。”
她说着,手指已探向他的衣带,一面解一面道:“你方才那个回答就差得很,什么‘各有各的忙’……”
话未说完,余下的字句便尽数被他吞入唇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