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
宋祈这个人,是一幅被定格在时间里的画。
第一帧,是他在人声鼎沸的火锅店里,隔着翻腾的锅底和氤氲的热气,笑着对赵文梵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能让陈屿不顺心的事,我都爱做。”
那时候赵和以为他只是嘴欠,后来才知道,他是来真的。
此刻,不顺心的主人公成了他自己。
“宋祈!你一出现准没好事!”赵文梵气冲冲地两手滑开推门,松散的浴衣领口漏出饱满的弧度也浑然不理。
“是没好事,还是坏了你的好事啊。”宋祈目光阴恻恻地从她肩上越过。
“梵姐,我先走了。”一个白净的少年从房间里小跑出来,低着头慌忙鼠窜离开。
“凭什么只准你州官放灯啊。”赵文梵叉着腰瞪着宋祈,气得偏头不看他,没想到这一偏头,正好瞥见自家事业狂表姐从拐角走出来。
“赵和!”赵文梵惊叫了一声,“我的天,宋祈你回避——”
“不用了。”宋祈顺着目光看过去,陈屿正从拐角走出来,他身上的浴衣松松散散地挂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发红的皮肤。
赵和微微颔首:“好多年不见了。”
“春风得意啊。”宋祈的目光扫过赵和,径直落在赵陈屿身上。
这一带都是私密性极强的主题房,绝不是普通朋友会一起来的地方。
陈屿旁若无人地勾住赵和的手指,被撇开了也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两手插进兜里。
“你姐现在事业蒸蒸日上,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小心眼。”宋祈转身强硬地系紧赵文梵的浴衣。
“我就这样——”赵文梵话没说完,赵和已经走过来,将她拉到身旁,“文梵只是以彼之道而已,心眼小的另有其人。”
“心眼小的确实另有其人。”宋祈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说罢,宋祈的目光转向陈屿,“好久不见。”
陈屿恍若未闻,兀自看向赵文梵,“好久不见。”
赵文梵冲他笑了笑,然后腻到赵和肩上,撒娇似的蹭了蹭,“还是禾禾对我最好。”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
“赵和——”
所有人同时转头。江屿然正绕过那颗枝繁叶茂的玉兰树,步子迈得很大,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赵和恰好站在视觉死角,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你没分?!” 赵文梵的眼睛瞬间睁大。
赵和无奈扶额,低叹一声:“帮个忙。”
“包在我身上,你先进去躲躲!” 赵文梵连忙让出身后的房间,冲她竖起大拇指,“姐真有吾辈风范。”
“你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宋祈语气不善地跟上。
“那你别跟过来啊!”
“你以为我想……”
两个人吵吵闹闹,迎着江屿然的方向走过去。
赵和快步闪身进去,陈屿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不甚赞同地说,“有这个必要吗?”
“我暂时没想好怎么面对他。”见他停在门口不动了,赵和伸手将他拉进来后迅速松开。
“这么犹豫啊,不像你。”
“我是怎样的?”
壁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手起刀落,快刀斩乱麻。”
从不拖泥带水,如同每次打算将他抛下的时候一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直到外头传来甜腻的声音,“江屿然你在和谁说话啊,看到陈屿了吗?”
“林曦?”
“宋祈?”
“你们认识?”
赵文梵抛出这个问题,又让外面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门彻底合上,声音被切断在门外,变成模糊的气流。
“真是无巧不成书。”陈屿的手从门锁上松开,转身走近她,抬手摩挲着她若有所思的脸颊,“怎么了?”
“没什么。”她仰视挂满天花板的油纸伞,光线透过薄薄的伞面在她脸上投下一片一片淡彩色的光斑,红的、蓝的、紫的,像在她脸上画了一幅水彩。
陈屿低头落下一个吻,棱角分明的脸也进入那副斑斓的画里。
“有点奇怪,宋祈好像总是跟着你消失,又跟着你出现。”赵和笑起来,脸颊在温暖的触觉中鼓起。
“说得像背后灵一样。”他不满地咬了一口那颗小小的肉包子。
她偏过头躲开,“在我的世界里,就是这样。”
“赵文梵没带他出现过?”他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她静静看了他几秒,缓缓开口:“文梵不是爱扫兴的人。”
“哦。”所以,他是那个会扫兴的源头。
房间布置得很用心,墙壁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面具,狐狸、猫、狼、天狗、般若,有的精致,有的粗犷,有的笑容可掬,有的面目狰狞。个个工艺精湛,垂下来的细绳共同构成错落有致的流苏。
“都好美啊。”她摸了摸那只精致的般若面具。金色的角,白色的脸,嘴角上扬的弧度几乎裂到耳根,狰狞里透着一种诡异的华丽。
陈屿跟着环顾四周,瞥见墙边的提示牌,了然道:“这些是泡混汤戴的面具。”
“选择困难症犯了。”她随手捞起几个面具舍不得放下。
“你戴这个。”陈屿给她选了个猫咪面具。那是一只白猫,胡须用银线绣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猫的表情很淡,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种爱答不理的疏离感——
无论贫穷富有,不想搭理就不会多给一个眼神的猫咪。
“那你是这个。”赵和抽走他手里的狼面具,重新换了个狐狸面具。
成天笑眯眯,语意温和但心怀鬼胎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