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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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生活 更新:2026-07-20 17:54 字数:3435
玉珠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江州的春日。
程绍铭骑着高头大马来沉家提亲,满城锣鼓喧天,红绸铺满长街。她坐在喜轿里,听见外头的人笑着说程家二公子温文俊秀,沉家姑娘好福气。
红盖头落下,天地高堂,夫妻对拜。
可她刚拜完天地,眼前的红烛忽然一晃,喜堂变成了冰冷暗巷。程绍铭一身是血地倒在她怀里。他望着她,唇边全是血,却仍在断断续续地说:“珠珠……这次,算不算还你一点……”
玉珠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双手正握着一把匕首,刀锋深深扎在他腹中。她吓得想松手,却怎么也松不开。韩昭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卿卿,捅这里死得慢。要割喉,才利落。”
玉珠哭着摇头:“不要……阿昭,我不要杀人……”
四周血色忽然散去,萤火虫在山中的草木间一点点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韩昭弯下腰,笑着看她:“卿卿,我们去抓萤火虫。”她哭着爬起来扑过去,想爬上他的背。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角,天地忽然翻转,山林间的萤火,全都碎成了西山冷雨。
韩昭站在悬崖边,身上穿着那件华贵庄重的礼服,却满是鲜血。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回头看她,眼神像有无数话要说,却突然往后坠下山崖,身影被急流与浓雾吞没。
“阿昭!不要!”
她哭喊着扑过去,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头发。她猛地回头,便看见韩暻阴冷地笑着。他那张与韩昭有几分相似的脸在梦里扭曲得可怖:“皇兄死了。沉夫人,你逃不掉的。”
玉珠尖叫一声,抓起手中匕首,胡乱往他身上刺去,哭喊道:“你怎么还没死?你怎么还不去死!”
韩暻的血溅了她满头满脸。可他还在笑,笑声像雨夜里阴冷的蛇信,一寸寸缠住她的脖颈。让她窒息恶心。玉珠拼命挣扎,拼命挥刀,直到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见大慈恩寺后园那棵老槐树。
槐花落了满地,放生池水光潋滟。橘将军从花影里钻出来,喵呜一声,欢快地朝她跑来,蹭着她的裙角。谢晏正站在槐树下,看着她笑,温柔地唤道:“阿棠。”
玉珠怔怔看着他,这一声像一盏灯,将她从满地血色里一点点引了出来。她慌乱地丢下手中的匕首,哭着朝他跑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怀安,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阿棠,别怕,我不走,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醒醒,看看我。”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脸上。
一滴。
又一滴。
玉珠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终于慢慢睁开眼。
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透过船帘照进舱中。河面微微摇晃,金红色的光碎在帘影上,流光溢彩。
谢晏正坐在她身侧,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眉眼被暮色染得柔和,仍是清俊温和的模样,却比从前多了许多风霜与疲惫。眼下有青黑,鬓边还沾着尘,衣袍也不似往日整洁。
“怀安?……”
玉珠迟疑地抬起手,想摸他的脸。
谢晏立刻握住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触手一片湿润。
玉珠望着他,喃喃道:“我这是在做梦?还是临死前的幻觉?”
谢晏红着眼眶笑了,“阿棠,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此事说来话长,你醒了就好。先喝点水,再喝些粥。旁的事,我慢慢说给你听。”
他说着,小心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又端过温水,一点点喂到她唇边。
玉珠喝了两口,才像终于回过神来,问道:“怀安,你不是在徐州吗?”
谢晏动作微顿,随即道:“朝中出了大变故。大哥被调离京城,父亲急召我回京。我们一边暗中搜救宁王,一边监察着东宫动向。”
他说得平静,可玉珠听得出来,这其中必定凶险万分。
这时,陆沉端着一碗鱼汤粥进来。他身上缠着白布,肩头和胸前都有血丝渗出,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伤得不轻。
谢晏接过粥,舀起一勺吹了吹,喂给玉珠,温声道:“陆沉带人潜伏多日,本是想趁东宫混乱刺杀韩暻。没想到机缘巧合救了你。”
玉珠挣扎着想起来给陆沉感谢救命之恩。
谢晏立刻按住她:“别动。你伤还没好。本来陆沉他们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刺杀韩暻,你也算帮了他们的忙了。受伤比丢命还是划算的。”
陆沉也低头抱拳行礼道:“夫人不必多礼。此次还要多亏夫人出手。少了我们很多伤亡,我们感恩夫人还来不及,不敢受夫人的谢礼。”
谢晏点点头,说道:“你先下去休息吧。”
陆沉抱拳退出了船舱。
玉珠看着谢晏,知道他说的话半真半假,他们谢家百年世家,即使韩暻忌惮他们支持韩昭,也不敢对他们下杀手,他愿意回京,愿意趟这趟浑水,很难说没有她的原因。
“为什么?”她低声问道。
“什么为什么?”谢晏笑着喂她喝粥。
玉珠抬眼看他:“阿昭曾经遗憾过,说你天资聪慧,却不喜党争,也不愿被家族牵进朝局。你明明可以远离这些是非,为什么还要回京涉险?”
谢晏放下碗,轻轻握住她的手,说道:“阿棠,你不要想太多,安心养伤。韩暻已死,东宫势力群龙无首,暂时无暇继续追缴宁王旧部。父亲他们仍在加紧搜寻王爷的踪迹,也许很快就会有消息。只是你这次闹得太大了,圣上震怒,下旨诛了你们沉氏九族……”
他说着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玉珠的表情,才继续道:“王爷留在江州的人原想带你母亲离开。可伯母不肯走。她说自己身子早已熬不住了,不想成为你的拖累。当夜,她便去了……”
玉珠怔怔望着帘外渐沉的暮色,许久后,淡淡地笑了,“这样也好。母亲在父亲过世的时候,就已经不想活了。若不是放心不下我,她早就追随父亲去了。死了,对她来说,也许反倒是解脱。”
说到最后,泪水还是从她眼角滑了下来。
谢晏伸手,轻轻替她拭去眼泪,低声道:“阿棠,你如今是朝廷钦犯,暂时露不得面。我先带你去蜀州避一避。那里山高水远,是谢家地盘。等风头过去,王爷回朝,我再送你回他身边。”
玉珠心口忽然酸得厉害。她靠在舱壁上,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明明爱她,却从不拿爱逼她。明明不舍,却仍愿意送她离开。明明该恨她的反复与犹豫,却仍然愿意陪在她身边,为她舍弃一切。
玉珠沉默许久,才终于开口:“怀安,你知道窝藏朝廷钦犯是什么罪吗?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你走吧,以后的路,让我自己走。”
谢晏呼吸微滞,他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说道:“阿棠,不要再替我做决定。你昏迷的时候还叫我不要走,为什么醒来又要这样口是心非呢?你不是我的拖累,你是我甘愿付出的一切,没有你,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
玉珠的眼泪无声落下,润湿了谢晏胸前的衣襟。
天边忽然下起细雨,雨丝落在河面上,敲出密密麻麻的涟漪。
玉珠听着他的心跳,第一次觉得自己残忍。她总说不愿拖累他,不能选择他。可她最害怕绝望的时候,第一个想抓住的人,也是他。
良久,玉珠突然开口道:“怀安,你说的对。权利场根本不适合我。我杀了韩暻,被诛了九族,失去了母亲。我和韩昭之间的缘分已了。我之前的人生,从来没有给过我选择的权利。这一次,我想自己选一次。”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以后,我想过三餐四季,平淡如水的日子。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给你生儿育女,开一间小香铺,种几盆花,养几只猫。如果有机会,还想出海去看看父亲曾去过的地方。你,愿意吗?”
谢晏怔怔看着她。许久,他才低声问:“阿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玉珠郑重地看着他,点头道:“我知道。谢晏,你愿意娶我吗?”
谢晏眼底有水光,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认真地回道:“我愿意,阿棠,我愿意娶你为妻,今生今世,唯你一人。我们种花养猫,我们出海游历。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若前路安稳,我便陪你三餐四季;若前路仍有风雨,我便替你撑伞挡刀。”
玉珠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说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谢晏紧紧回抱住她,轻声道:“执子之手,此生不渝。”
雨夜漫长,小船顺流而下。
岸边芦苇在雨中轻轻摇晃,京城的方向渐渐远去。
玉珠靠在谢晏怀里,慢慢闭上眼。
她梦见一间临水的小香铺,檐下挂着风铃,窗边卧着几只懒洋洋的猫。谢晏在灯下读书,她在一旁研香。外头春雨初歇,海棠花枝带露。
有人轻轻唤她:“阿棠。”
她回过头。
那人眉眼温柔,向她伸出手。
她笑着走过去,将手放进他掌心。
从此山长水阔,三餐四季。
她终于有了自己选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