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温如月的诅咒
作者:
伽利略略略 更新:2026-07-19 12:14 字数:2905
孔令则下定了决心要离婚。和温家做切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眼下绝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让温家察觉他已经摸清了温正清的底。至于离婚的由头,他早有盘算,拿尤见怜做幌子便是,在这一点上,他和裴砚之倒是不约而同地选了同一条路。
孔令则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而浅,照出沙发边几上一只细口花瓶的影子。温如月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没有字,纸张边缘被她压得平整。她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孔令则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你今天回来得早。”温如月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有件事想跟你谈。”孔令则在他惯常坐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温如月没有绕弯子,她把文件推到茶几中央。“我们离婚吧。”
这确实是他想要的结果,可他怎么也想不通,素来温柔和顺、事事以他为先的妻子,会先一步说出这句话。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试图找出一点情绪的裂痕:“为什么?”
温如月将手边一迭打印齐整的纸往前推了半寸。那是一份早已拟妥的离婚协议,条款清晰,排版利落,连财产分割都算得明明白白,看得出是做足了万全准备。“感情不和,这个理由怎么样?”她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眼底没有怨怼和不舍。
孔令则拿起协议翻了两页,纸页摩擦的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滋味。两人的婚姻本就谈不上多深的情意,可这些年下来,也算得上相敬如宾。在他心里,温如月几乎是理想妻子的模板:端庄妥帖,温婉包容,家里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过问他在外的应酬与风流,就连尤见怜生的那个孩子,她也始终待得温和周全,从未有过半分苛待。他本以为,这场婚姻里是自己要先抽身,是他要抛下温家、抛下这个妻子。可此刻看着温如月平静无波的脸,他忽然生出一种错觉:真正被抛下的那个人,好像是他自己。
“温如月,你想要跟我离婚,总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他放下协议,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头,目光紧锁着她。“感情不和?我在外面那些事你一清二楚,你从没抱怨过半句,怎么现在突然感情不和了?”孔令则第一次感到温如月陌生。他最近屡次对女人判断失误,从前他总以为女人都该是依附于男人的菟丝花,可言曌让他打了脸,尤见怜近来小心思也多了,如今温如月更是撕下了温和的外表,主动提了离婚。
温如月看着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点洞悉一切的了然:“我不提离婚,难道你不会想跟我离婚吗?”一句话戳中了孔令则的心思。他喉结滚了滚,沉默着没有反驳,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温如月继续说下去。“你的那个项目即将落地。但我知道,这个项目上你已经和温家做了切割。你对言曌的态度也变了,你以前只把女人当作消遣,如今却和她合作,尤见怜那里你也很久没去过了。温家在你眼里已经是弃子。与其等你动手发难,落得难堪,我不如自己先走,还能留点体面。也能腾出手处理温家的事,总好过等你往上头递了材料,再措手不及。”
孔令则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不复刚才的错愕。“看来你都知道了。所以温家的事,你一清二楚。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劳你费心,我自有打算。”温如月脊背坐得挺直,眉眼间终于褪去了往日的温顺,露出几分属于温家女儿的坦然与决断。“我是温家的女儿,温家的事我自然一清二楚。”事到如今,她也不必再装什么贤妻良母。迎着孔令则讶异的目光,她缓缓开口,说出了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藏好的打算:“我爸让我嫁给你,是希望孔家能成为他的避风港,谋求政治同盟和庇护。而我答应嫁给你,是想用孔家约束他。孔家家风清正,对我爸是种威慑。”
孔令则看着温如月,他终于听到她说出真话,看到她温婉贤淑的外表下为家族的隐忍和付出。他眼里渐渐浮起几分尊重,不是男人看女人的欣赏,也不是丈夫对妻子的愧疚,而是身处官场中两个背负家族荣誉的人对彼此的正视。“所以早在我们结婚前,你就对温正清的事有所了解。”
“是的。” 温如月垂了垂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怅惘。“我爸爸也不是一开始就变成这样的。他四十岁之前是个为百姓做实事的官,口碑很好。我从小受他影响,一心想学医,治病救人。后来他变了,在派系斗争中被边缘化,提拔受阻,原本属于他的位置被人截走。他开始觉得埋头做事没有用,学会了站队、经营关系、在灰色地带留余地,他就这么慢慢被腐化了。等我发现他应酬越来越多,家里多了不少来路不明的东西时,我劝过他,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她抬眼,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我是他的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放弃了成为医生,做了联姻工具。”
孔令则能够理解温如月的选择和无奈。温如月很能忍,忍受联姻,忍受丈夫出轨,忍受抚养私生子。她的忍耐不是因为她贤惠识大体,而是因为她要维护自己的家族,要拯救已经深陷泥潭的父亲。如果温如月对父亲没有期许和感情,她或许会是另一个言曌,她比温家任何人都适合从政。
“多谢你对孩子的照顾。”孔令则说。这是实话,她一颗想做医生的心,内里始终是善良的,从不曾为难过那个孩子。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温如月看着笔尖落下去,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大人之间的事,与孩子无关。”她停了一下,“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尤见怜,要不是她给你生孩子,我还会被催生。”孔令则抬眸看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
温如月看着他那张困惑的脸,平静地说出了那句话:“我没有不孕。我只是凭着自己的医学知识和资源修改了检查报告。我不想给你孔令则生孩子。你的每一次触碰都让我无比恶心。”她终于露出嫌恶的表情。“我更不想我的孩子沦为孔家和温家拉扯的软肋。”她在用这种方式和孔家保持距离,为的就是今日这样掌握抽身的主动权。
孔令则握着笔的手指顿住了,面色沉下去。他想起言曌骂过他的话:肮脏的贱男人,托妻献子。原来不止言曌,连他名义上的妻子,也从心底里厌弃他这种共享女人、连底线都守不住的男人。一个正常的妻子,哪怕不爱,也不可能忍受这种侮辱。温如月不过是一直在忍,一直在假装不在意。他以为他控制了一切,可他从头到尾被她用沉默审判着。
“温如月,是我一直看走了眼,错把明珠当鱼目。”孔令则的声音低了一些。经过这一连串的教训,他已经没法再端着那副上位者的姿态了。他生活于男权社会,是金字塔尖的天之骄子,从没有将温柔娇弱的女人放在眼里。如今他正视了言曌,也正视了自己的妻子。可他明白得太迟了。
“我父亲的贪腐是从心有不甘开始的。你孔令则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婚外情、私生子、多人淫乱、权色交易,你早就烂了。我爸爸的今日,就是你孔令则的明日。我温家的未来,就是你孔家的前车之鉴。”
这是她留给孔令则的话,像一句谶语,也像积压了多年的厌恶终于破土而出。她从心底里鄙弃这个男人,因为他正一步步走着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老路,结局早已写定。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离婚协议,折好放进随身的包里,转身就走。没有回头,没有留恋,甚至没多看一眼这座她住了几年的宅子。玄关处传来开门又关门的轻响,客厅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孔令则坐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钢笔的凉意,耳边反复回响着温如月最后那句话,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