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悦终成执
作者:家佳      更新:2026-07-24 13:41      字数:3212
  第四十四章
  河面上已经漂着许多灯。
  薄薄的纸灯托着一点烛火,顺着水流缓缓向远处飘去。灯影落入河中,被水波揉碎,又重新聚在一起,像是将整条河都染成了流动的星光。
  岸边支着一张不大的木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桌后,正低头替客人点灯。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数十盏尚未点燃的祈安灯。灯身以细竹为骨,外面覆着浅色薄纸,做成一朵朵半开的莲花,花心处安放着一截短烛。
  宋圆在桌前挑了一会儿,选出两盏花瓣最完整的。
  老人替她点亮烛火。微风吹过,灯芯轻轻晃动,暖黄的光便透过薄薄的纸面,一层层映了出来。
  宋圆一手托着一盏灯,转身朝祁越笑了笑。
  “给。”
  灯火托在她掌心,映亮了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也落进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里。身后是喧闹的人群与沿河铺开的万点灯光,她站在其中,笑意却比周围的灯火还要鲜活。
  祁越看着她,一时没有伸手。
  那一幕毫无预兆地落进眼底,竟像是就此留在了记忆里。
  “祁越?”
  宋圆将灯往他面前又送了送。
  祁越这才回过神,接过她手中的祈安灯。
  “写什么?”
  “愿望啊。”
  宋圆从老人那里拿过笔,又取了一张随灯附赠的小笺,转过身去,不让祁越看。
  “不许偷看。”
  她原本想写顺利找到《问鼎录》,可笔尖落下时,又觉得这样的愿望放在河灯上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犹豫片刻,她终于垂下眼,在小笺上一笔一画地写下四个字。
  平安归家。
  至于那个“家”,究竟是青峰山庄,还是她原来的世界,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宋圆将小笺折好,小心压进灯座之中。
  祁越不知何时也写完了,正用手挡着,不让她看。
  “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宋圆挑眉。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水边。
  宋圆提起裙摆,在岸边蹲下,小心地将祈安灯托进水中。灯盏在岸边轻轻转了一圈,随后被水流推向远处。
  祁越也在她身旁俯下身,将自己的灯放进水中。
  两盏灯一前一后顺流而下,一开始离得很近,后来被一片水波轻轻推开,又在前方重新靠到了一处。
  宋圆看了一会儿,站起身。
  “走吧。”
  祁越却没有动。
  “宋圆。”
  她回过头。
  “怎么了?”
  河岸边比长街安静许多。
  远处的喧闹隔着水面传来,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声响。灯火落在祁越脸上,将他平日里过于鲜明的少年意气映得柔和了一些。
  他看着宋圆,许久没有开口。
  宋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想说什么?”
  真正到了要开口的时候,祁越反而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白日里的事。”
  宋圆神情微微一滞,颈侧仿佛又泛起一丝不自在的热意。
  她避开他的目光。
  “你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宋圆重新看向他。
  祁越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宋圆心头莫名一紧。
  祁越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我看见那些痕迹,便想将它们全部弄掉。”
  “药泉那次以后,我一直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何会那样。”
  他停顿片刻,眼底再没有平日那些别扭的闪躲。
  “直到今日,我才想清楚。”
  “宋圆。”
  夜风从河面吹来,身后的灯火随水波轻轻摇晃。
  祁越看着她。
  “我心悦你。”
  河面上的灯火仍在缓缓远去。
  宋圆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并不是毫无感觉。
  药泉里的那个吻,擂台上他的处处留手,还有今日他靠近时,她身体那一瞬无法掩饰的战栗,都是真实存在的。
  只是就在几个时辰前,她才终于无法再否认自己对江砚白的心意。
  有些关系一旦改变,便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祁越。”
  她终于开口。
  “你对我而言……并非无关紧要。”
  祁越眼底微微一动。
  宋圆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可是我……”
  她停了许久,最终也没能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我不能答应你。”
  祁越眼中的那一点光渐渐淡了下去。
  “因为江砚白?”
  宋圆沉默片刻。
  她没有承认,却也无法否认。
  这份沉默已经足以说明许多。
  祁越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河灯的微光从他眼底掠过,短暂照亮了一抹晦暗难辨的情绪,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所以你还是选择了他。”
  “不只是因为他。”
  宋圆抬眼看向他。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她停顿片刻,似乎还想解释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祁越安静了很久。
  久到宋圆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问:
  “倘若没有江砚白呢?”
  宋圆怔住了。
  祁越已经移开目光。
  “算了。”
  他转身看向河面。
  “当我没问。”
  两人方才放下的河灯已经漂得很远,只剩两点模糊的光,混入无数灯影之中,再也分辨不出哪一盏属于谁。
  祁越看了片刻。
  “回去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如常。
  宋圆却莫名觉得,方才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祁越仍旧揽着宋圆越过院墙,却没有像来时那样同她斗嘴。将她放到地面后,他便立刻收回了手。
  宋圆站稳身体,看了看他仍显苍白的脸色。
  “你身体真的没事?”
  “没事。”
  “明日还是让江承辞替你看看吧。”
  祁越没有看她。
  “知道了。”
  宋圆犹豫了一下。
  “方才你问我的……”
  “我不会再问。”
  他打断她。
  宋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那我回去了。”
  祁越点头。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祁越仍站在原处,身影半隐在竹影之下,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宋圆最终还是转身进了院门。
  直到她房中的灯亮起,祁越才慢慢收回视线。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江家弟子从回廊另一端匆匆赶来,看见祁越,立刻停下行礼。
  “祁少侠。”
  祁越看向他。
  “何事?”
  “您可曾看见宋姑娘?”
  “她已经休息了。”
  那名弟子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
  “少主还在庄主那里脱不开身,特意让我将这个交给宋姑娘。既然她已经歇下……”
  “给我吧。”
  弟子迟疑了一下。
  祁越伸出手。
  “我替你放到她门前。”
  对方知道他与江家交情深厚,并未多想,很快便将纸笺递了过去。
  “有劳祁少侠。”
  待那名弟子离开,祁越低头看向手里的纸笺。
  他站在原地许久。
  最终还是将纸笺拆开。
  里面只有寥寥数句。
  父亲处尚有要事,不必等我,早些歇息。
  明日辰时,我来找你。
  砚白
  祁越盯着最后两个字,指腹缓缓收紧。
  若是从前,他大概会将纸重新折好,放到宋圆门前。
  可胸口那股方才被他强行压下的燥热,此刻又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她方才没有否认。
  因为江砚白。
  又是江砚白。
  廊下挂着一盏尚未熄灭的灯,昏黄的光影落在他半边脸上。
  祁越五指骤然收拢,内力自掌心一震。
  纸笺顷刻被震得粉碎,细碎的纸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夜风掠过长廊。
  长廊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银色面具在昏暗的灯影下泛着冷光。
  祁越抬眼。
  谢无尘的目光从他掌心掠过,却什么也没有问。
  两人隔着长廊对视片刻。
  谢无尘神色淡漠地从他身旁缓步走过。白色衣摆掠过散落在地的纸屑,很快没入夜色。
  祁越低下头,将掌中残余的碎屑尽数扬进风里,转身离开。
  仿佛那封信,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