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作者:
秦方方方方 更新:2026-01-03 16:54 字数:3056
齐湛每日必至,有时带着未批完的奏章,就在外间处理,偶尔进来看看,亲自盯着谢戈白服药用膳。
两人之间话不多,但一个眼神,一次指尖相触,便胜过千言万语。谢戈白最初的不安与羞耻,在齐湛无微不至又克制守礼的照料下,渐渐平静,甚至偶尔,他会下意识地抚上小腹,眉宇间掠过柔软。
这日午后,谢戈白刚服了药,正倚在榻上假寐。齐湛轻手轻脚进来,坐在榻边,看着他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忍不住伸手想替他抚平。
指尖刚触及皮肤,谢戈白便醒了。他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偏头,蹭了蹭齐湛的掌心,像一只收起所有尖刺,露出柔软腹部的兽。
“吵醒你了?”齐湛低声问,手指顺势滑入他微凉的发间,轻轻按揉着。
“没有,本就睡不沉。”谢戈白这才睁开眼,眸中带着初醒的朦胧水汽,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难得的温顺。他看着齐湛眼下的淡青,知道他为应对外界风雨和操心自己,必定劳神,“外面很麻烦吧?”
第59章
齐湛手上动作不停, 语气轻松:“不过些跳梁小丑的鼓噪,翻不起大浪。军中罗恕压着,你的旧部还算安稳。朝堂上那些闲言碎语, 寡人懒得理会。倒是晋国、陈国那边, 派来探口风的人多了些,都被姜昀和田繁挡回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谢戈白知道其中必然耗费心力。他沉默片刻, 忽然道:“臣是不是拖累君上了?”
齐湛动作一顿,随即俯身,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说什么傻话。你和孩子, 从来不是拖累。是寡人必须守护的江山。”
他顿了顿, 声音更低,“至于那些说寡人鸟尽弓藏的……他们懂什么?寡人要藏的, 从来不是弓,而是稀世珍宝。要烹的,也绝非是兔, 而是那些伸过来的、不怀好意的爪子。”
“孩子还好吗?”齐湛换了话题,目光落在谢戈白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好奇。
谢戈白下意识地抬手覆在小腹上,迟疑了一下, 才低声道:“张院正说……脉象平稳,只是臣身子底子虽好,但到底是头一遭,需格外小心。”
他用了头一遭这样含蓄的词,耳根微微泛红。齐湛看在眼里,心中微软, 又有些酸涩。他覆上谢戈白的手背,两人的手掌叠放在那孕育着生命的地方。
“会没事的。”齐湛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张院正是国手,寡人也会寻遍天下良医良药。你只需放宽心,好好将养。”
八个月后,临淄的春意已来,宫墙内外花树繁盛,暖风熏人。武英殿内大门紧闭,药香弥漫,与外界盎然的生机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
殿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谢戈白仰卧在特意加固过的产榻上,墨发汗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他紧咬着唇,下唇已被咬破,却不肯发出一声痛呼,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身体因阵痛的颤抖,泄露着此刻正在经历的,远超任何战阵伤痛的酷烈折磨。
齐湛被张院正和几名被签了生死状的精通妇产与外科的太医坚决拦在了外间。他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双拳紧握。每一次内里传来谢戈白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或器物碰撞的声响,都让他的心脏骤停一瞬,焦灼与恐惧如同毒藤,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下午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内室忽然传来小儿的啼哭,紧接着是张院正一声急促的低呼,随后是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齐湛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再也顾不得阻拦,猛地掀开厚重的帷幔冲了进去!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产榻边,几名太医满头大汗,神情凝重中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张院正手中捧着一个以柔软锦缎包裹着的、小小襁褓,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
而榻上的谢戈白,已然力竭昏厥过去,面色灰败,气息微弱,身下锦褥一片狼藉暗红。
齐湛的目光首先死死锁在谢戈白身上,箭步冲到榻边,握住他冰冷汗湿的手,声音嘶哑颤抖:“戈白?戈白!”
张院正连忙上前,低声道:“君上放心,将军只是脱力昏睡,性命无碍,但损耗极大,需极精心调理。”
他将手中襁褓微微前递,声音带着敬畏与激动,“君上,请看……是位小公子。哭声响亮,手脚俱全,实乃天佑!”
齐湛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向那个襁褓。
小小的、红皱皱的婴儿,正闭着眼,张着小嘴,发出猫儿般细弱却执拗的哭声。
难以言喻的洪流瞬间击中了齐湛。狂喜、后怕、酸涩、无措,还有沉甸甸的、几乎将他淹没的责任感。这是他的孩子,是他与谢戈白在惊涛骇浪中孕育、守护、最终降临于世的生命。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温热娇嫩的脸颊。
“赏!重赏!”齐湛的声音哽了一下,“张院正,你们所有人,保全将军与皇子之功,寡人铭记于心!自今日起,你们与家人皆享大夫之禄,子孙荫庇!但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
“臣等誓死保守秘密!绝不敢忘君上大恩!”张院正与几名太医慌忙跪下,劫后余生又蒙重赏,让他们既激动又惶恐。
“将军就交给你们,务必用最好的药,最精心的照料,让他尽快恢复。”齐湛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谢戈白和襁褓中的儿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孩子先由你们和可靠的嬷嬷照看,务必隐秘。对外,武英殿依旧封锁,就说将军病情反复,需继续静养。”
“诺!”
齐湛退出内室,走到外间,春日黎明的微光正艰难地穿透窗纸。
孩子平安降生,戈白挺过来了。
然而还没等他为这隐秘的喜悦喘息片刻,殿外便传来了高凛刻意压低、却难掩急迫的声音:
“君上!边关急报!”
齐湛出去与他边走边说。
高凛快步走入,递上两份截然不同却都染着烽火气息的文书。
“晋王三日前于巡边途中,遇流匪袭击,中箭身亡!其弟与太子一党立刻爆发激烈冲突,晋国都城绛城已陷入混乱,各地驻军动向不明,有割据自立之象!”
“陈国三皇子,得高人赠予精良兵甲,于封地起兵,直逼国都宛城!陈侯调兵平叛,然叛军装备精良,悍勇异常,陈国腹地已烽烟四起!”
齐湛迅速浏览完毕,脸上没有任何意外,这很正常,他那么多兵甲卖出去,怎么可能没声音。
“魏无忌那边,进展如何?”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回君上,魏司农半月前已秘密离开临淄,按照君上吩咐,前往宋国洽谈大宗盐糖与琉璃贸易,并顺道拜访了几位在晋、陈两国颇有影响力的巨商。”
什么流匪,什么高人?
不过是他精心布置的棋子在恰当的时间,递出了恰当的刀子罢了。
真正的解决之道,是让这些觊觎齐国,试图窥探他软肋的邻国,自己先乱起来。
在谢戈白安心养胎、分娩的这八个月里,他通过魏无忌铺设的隐秘商路,将齐国军器监源源不断产出的、优于各国制式的精良兵甲,以各种方式,送到了晋国那些有野心,与太子不和的边将手中,也送到了陈国那些对陈王不满,蠢蠢欲动的宗室案头。
魏无忌以巨额利润为饵,通过宋国的商业网络,不动声色地影响着晋、陈国内的物资流通和部分贵族的态度。
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野心和猜忌。他只不过是在干燥的柴堆上,轻轻丢下几颗火星。
如今,火星已成燎原之势。
晋王身死,内斗爆发。陈国内乱,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来关心齐国一个将军是生是死?哪里还有心思来试探齐国内政是否稳固?
他们自己,已经陷入了泥潭。
“传令下去,”齐湛转身,目光锐利,“齐国边境进入一级戒备,但谨守国门,不得擅启边衅。同时,以寡人名义,向晋国太子和公子分别发出慰问国书,对晋王不幸遇匪表示深切哀悼,呼吁晋国保持稳定,以免亲者痛,仇者快。对陈国,则表达关切,愿为调解提供必要协助,但尊重陈国内政。”
高凛心领神会。这是典型的坐山观虎斗,火上再浇点油,同时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能博个仁义、关切邻邦的好名声。
“诺!”
高凛领命退下。
齐湛独自站在渐亮的晨曦中。
殿内,是他刚刚历经生死、为他诞下子嗣的爱人与幼子。殿外,是因他暗中操控而陷入战火与混乱的邻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