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者:
秦方方方方 更新:2026-01-03 16:54 字数:3113
乱世如炉,淬炼出的不仅是刀剑,还有更坚韧的情谊与更冷酷的权谋。
他的孩子出生在这样一个清晨,一个邻国丧钟敲响,而齐国稳固的清晨。
暮春的暖阳透过承光殿高大的窗棂,洒下一地明媚光影。
魏无忌风尘仆仆地立于殿中,他已从宋国归来多日,一直在秘密协助处理晋、陈两国乱局引发的后续事宜,直到今日才正式觐见。
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色锦袍,身形比八个月前更加清减了些,但那双桃花眼却愈发深邃,少了初来临淄时那刻骨的悲恸与孤注一掷,多了几分沉潜下来的谋士气度。
“臣魏无忌,参见君上。”他姿态恭谨。
“魏卿免礼,一路辛苦。”齐湛抬手,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嘉许,“宋国之事,办得极好。不仅稳住了通商大局,更借宋商之口,将晋、陈内乱合理地归咎于其国内积弊与野心家作祟,与我齐国售卖兵甲之事撇得干干净净。此中斡旋,非大智慧大魄力不能为。”
魏无忌垂首,“此乃臣分内之事,赖君上运筹帷幄,臣不过奔走效力而已。且宋国重利,我齐国盐糖琉璃利润丰厚,他们自然愿意配合。”
齐湛笑了笑,知道魏无忌谦逊,也不再赘言。他站起身,从御案后踱步而出,走到魏无忌面前。
“魏卿初来临淄时,倾尽家资,只求复仇。寡人曾言,用你之财,非为私怨,乃为国事。你之仇,寡人记下,待时而报。”
齐湛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如今,你助寡人稳定外邦,开辟商路,更在应对晋、陈窥探之事上立下大功。此等功劳,寡人不能不赏。”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锦帛诏书,递向魏无忌。
魏无忌双手接过,展开一看,饶是他心性沉稳,眼中也不由掠过震动。
第60章
诏书内容有三, 其一,赐魏无忌临淄城内紧邻宫禁、占地广阔、修缮一新的前朝公侯府邸一座,命名为“颖川侯府”, 以彰其出身与功绩。府内一应仆役、护卫、用度, 皆由少府拨给,规格仅次于王侯。
其二, 返还魏无忌当初献上的全部家资本金, 并额外赏赐同等数额的金银绢帛,以为嘉奖。这意味着,魏无忌不仅收回了全部投资, 还获得了一笔惊人的利润。
其三, 亦是诏书中最令人惊骇的一条——赐魏无忌琉璃坊一成的纯利干股, 由其本人及子孙后代永久持有,凭此股可按年分红。诏书中明确写道:“琉璃之物, 天下奇珍,乃国之重器。魏卿于商道有开创之功,特许此股, 以酬勋劳,亦使天下知, 凡有功于齐者,寡人必不相负。”
琉璃坊!那可是齐国王室手中最核心、最机密、利润也最惊人的产业!传闻其出产晶莹剔透, 胜似水晶,价比黄金,列国豪贵趋之若鹜,却一器难求。
赐予干股,意味着魏无忌从此与齐国这棵摇钱树牢牢绑定,不仅享有源源不断的巨额财富, 更获得了一种超然的自己人身份。
这赏赐,太重了!重到足以让任何臣子感激涕零,也重到足以引来无数嫉妒与猜疑。
魏无忌捧着诏书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抬头看向齐湛,对方的目光平静而坦荡,没有试探,没有施舍,只有这是你应得的肯定。
“君上……”魏无忌喉头滚动,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最初携巨资来投,是为复仇,是孤注一掷的赌博,从未想过能有收回本金的一天,更遑论如此厚赏。
豪宅、巨财已是殊恩,那琉璃坊的一成干股,简直是给了他一个世袭罔替的金饭碗,将他与齐国的国运彻底绑在了一起。
“怎么?嫌少?”齐湛挑眉,似笑非笑。
“臣不敢!”魏无忌连忙拱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君上厚恩,天高地厚!臣……臣只怕才疏德薄,不堪承受!”
“寡人说你担得起,你便担得起。”齐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转为深沉,“魏卿,你与谢将军不同。谢将军是寡人的剑,锋锐无匹,开疆拓土。而你,是寡人的钱囊,更是寡人的另一只眼睛,另一条臂膀。商道即国道,财帛动人心,亦能安天下、乱敌国。琉璃坊干股,不仅是赏赐,更是寡人对你的信任与倚重。未来,齐国的商路要更广,与列国的经济纠缠要更深,寡人需要你这样一个既懂经商、又通谋略、且绝对忠诚的人,来执掌这无形的疆场。”
他凝视着魏无忌:“你的仇,寡人从未忘记。待齐国再强盛些,待时机更成熟些,寡人允你之事,必会兑现。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更多的钱,更稳的根基。这,便是你接下来的重任。”
魏无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澎湃激荡。齐湛的赏赐绝非简单的酬功,更是将他彻底纳入齐国最高决策与利益核心的象征,是委以更重任的先兆。
豪宅巨资是安其心,琉璃干股是固其志。
他撩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地,“君上信重,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自今日起,臣与魏氏一门,愿为君上效死,为齐国商路开疆,财通天下!凡有所命,万死不辞!”
“起来吧。”齐湛亲手将他扶起,“颖川侯府已收拾妥当,你今日便可搬入。琉璃坊的账目与分红细则,稍后寡人会让人与你交接。至于下一步……”
谢戈白在明,以军功震慑四方。魏无忌在暗,以商路与财富侵蚀列国。
一明一暗,一文一武,再加上他坐镇中枢,统筹全局……
他转身,望向武英殿的方向。
那里,有他刚刚降世的儿子,和正在恢复的爱人。
内稳朝局,外拓疆土,富国强兵,守护所爱。
春风拂过殿外的玉兰树,花瓣纷扬如雪。
一个月后的武英殿,已是另一番光景。
暮春温煦的阳光和带着花香的微风透入,驱散了长久以来弥漫的药味与沉闷。殿内陈设依旧简洁,却添置了不少柔软舒适的垫褥和屏风,角落燃着的也是清心宁神的淡雅熏香。
谢戈白斜倚在窗边特意安置的软榻上,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宽松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
他面色虽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神采,只是目光落在怀中时,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染上几分初为人父的,尚不熟练的温存。
他怀中,是一个裹在杏黄色柔软襁褓里的小小婴孩。
孩子比刚出生时舒展了许多,皮肤褪去了红皱,变得白皙娇嫩,眉眼轮廓愈发清晰,能看出齐湛的俊秀鼻梁和谢戈白略显凌厉的眼型线条,此刻正闭着眼,小嘴微微嚅动着,睡得香甜,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谢戈白的衣角。
齐湛处理完晨间政务,便径直来了武英殿。他摆手示意侍立的宫人退下,放轻脚步走到榻边。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谢戈白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孩子,晨光勾勒着他侧脸柔和的线条,周身那股沙场砺出的冷硬杀气尽数敛去,只余一片静谧安详。
齐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谢戈白抬起头,见是他,眼中尽是笑意,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君上。”
齐湛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那小小的睡眠:“今日气色好多了。张院正说,你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臣底子尚可,无碍了。”谢戈白淡淡道,目光又落回孩子脸上,手指极轻地拂过那柔嫩的脸颊,动作带着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小心翼翼,“只是这孩子,睡得浅,稍有动静便易惊醒。”
“像你,警觉。”齐湛低笑,也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另一侧脸颊,感受着那不可思议的柔滑温热,“也像寡人,贪睡。”他想起自己偶尔偷得浮生半日闲时,也能睡到日上三竿。
谢戈白闻言,唇角弯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孩子,殿内一时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一种无需言语的安宁与圆满,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齐湛才轻声开口:“孩子满月了,该有个名字了。”
他抬起眼,看向齐湛:“君上……可有决断?”
齐湛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视着孩子安详的睡颜,目光深沉而专注,仿佛在透过这小小的生命,看到更遥远的未来,看到那些尚未可知的风雨与荣耀。
“寡人思忖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郑重,“此子生于你我艰难守护之际,降世于邻邦动荡之时。他的到来,本身便是一个奇迹,亦是上天予我大齐的一份厚礼。”